全球會晤決議全票透過的那個午夜，維羅妮卡在汝拉山脈隧道深處做了一件她獨自守了太久太久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事。她關掉了那臺持續發射先行者量子糾纏廣播協議的發射機。不是壞了，不是備用電源耗盡，不是被法則壓制場干擾——是她親手撥下了發射機面板上那枚被她反覆擦拭了無數遍的電源開關。開關表面的絕緣漆早已在她指尖日復一日的摩挲下磨得發亮，露出下面銅合金基材極淡極亮極不肯被任何歲月磨滅的金屬光澤。她將發射機切換到接收模式，將過去那些年裡她向全球發射的每一段廣播錄音逐段逐段地轉錄為文字檔案，透過墨工剛校準完畢的全球即時通訊系統同步給珍珠港會議室。那些錄音的開頭千篇一律——“我們是前紀元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倖存者。先行者的碎片在汝拉山脈深處，我們已用它逆向編譯出量子糾纏廣播協議。如果有人收到這段廣播，請告訴我們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到後來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蒼老，錄音的背景音裡偶爾能聽到隧道深處隱約傳來的維生系統低頻嗡鳴，偶爾能聽到她在錄音間隙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到的咳嗽聲，偶爾能聽到她放下麥克風後極輕極慢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她在難過的嘆氣。最後一段錄音的時間戳是幾十天前，她在錄音結尾加了一句從未在之前任何一段廣播中出現過的話：“我是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理論物理學部高階研究員維羅妮卡，如果有人收到這段廣播，請告訴我——環激活了嗎？我在汝拉山脈等了好些年，隧道里的備用電源還能撐最後一段時間。如果環激活了，請給我一個訊號。”
林燼將左手掌心按在珍珠港會議室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銀魂烙印的靈能頻譜沿著全球即時通訊系統將他的聲音轉化為量子糾纏態載波，逐幀逐幀地注入維羅妮卡的發射機接收頻段。他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對她說了句話：“維羅妮卡博士，環已啟用，牧神法則已認主，全球保險庫回收艦隊已就位。你守了太久的碎片現在可以回家了。請繼續發射廣播——不是呼叫救援，是向歐洲大陸全部倖存者釋出集結指令。告訴他們，地球防禦同盟遠征艦隊將在預定時間內抵達汝拉山脈，屆時歐洲法則壓制場將被依法解除，所有保險庫防爆門同步解鎖。”
維羅妮卡在隧道深處聽完這段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按下發射開關，對著麥克風用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錄了一段全新的廣播。這段廣播不再是呼叫未知的倖存者，不再是詢問環是否啟用，不再是獨自在隧道深處對著完全沉默的宇宙反覆確認自己的存在。她說：“歐洲大陸的倖存者，我是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維羅妮卡。環已啟用，地球防禦同盟遠征艦隊即將抵達歐洲戰區。所有聽到這段廣播的人，請立即向汝拉山脈方向集結——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我們等的不是救援，是反攻。”
墨工在主螢幕上同步捕捉到歐洲大陸保險庫座標群中開始出現極微弱極零散極不肯被任何背景噪聲淹沒的靈魂網路接入訊號。那些訊號此起彼伏，每一個都代表著在法則壓制場最深處獨自藏了太久的倖存者，此刻正用手工拼湊的極粗糙極簡陋極不肯向任何困難低頭的接收機逐段逐段地收到維羅妮卡的廣播，然後逐人逐人地從廢墟深處站起來，向汝拉山脈方向移動。從阿爾卑斯山南麓到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端，從烏拉爾山脈西側到直布羅陀海峽，歐洲大陸在法則壓制場的絕對寂靜中沉默了好些年，現在這片沉默正在被維羅妮卡的廣播訊號和倖存者們此起彼伏的回應聲逐區逐區地撕裂。
林燼在珍珠港會議室按下通訊鍵，對全球所有接入風雲榜的倖存者公會同步了歐洲戰區作戰指令。指令內容極簡極短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字：由林燼親自率領不化骨號遠征艦隊主力沿量子隧穿通道全速向汝拉山脈方向推進，維羅妮卡持續廣播引導歐洲大陸全部倖存者向汝拉山脈集結，馬庫斯·凱恩在溫哥華島遠端同步解鎖北歐及東歐平原保險庫，大巫祝在聖林深處遠端啟用歐洲大陸良渚赤鐵礦粉圖騰陣，伊萬諾夫與安雅從西伯利亞冰原沿北極航線經白令海峽向挪威海方向空運極寒環境專用重型破障裝置。蕭烈在會議桌對面將鏽蝕鐵刃從腰間拔出，刀背上那排淡金色法則編碼在會議室主螢幕歐洲戰區作戰地圖的映照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起。他用極簡極短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氣說了句話：“烈風直屬營即日起全部編入遠征艦隊突擊序列，沿江防線炮兵觀測手何滿倉的陶鋼炮彈引信引數已由馬庫斯·凱恩的雷達陣列重新校準至阿爾卑斯山腹地法則壓制場穿透模式。烈風全體跟你走。”鐵屠將新盾往地上一頓，盾面上那道被法則之矛貫穿後又被他用原始元素晶核塗層與陶鋼複合裝甲反覆熔覆修補的裂痕在會議室暗金色光暈映照下泛著極淡極亮極不肯碎裂的金屬光澤。他左肋新生的暗金色骨紋在感應到阿爾卑斯山腹深處那股與不化骨守門者之契碎片完全同源的原型機墟能脈動時自行亮到了極致，用極簡極短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氣說了句：“原型機的加密協議跟北美分殿防爆門同源，但更深更冷更不肯被任何外部指令覆蓋。那東西在地底下凍了好些年，需要用墟能共振從內部預熱加密介面——老子的狂血銅軀跟不化骨的晶化骨骼能在零下兩百度環境下維持墟能共振至少幾個小時，足夠你完成解鎖程式。你打頭陣，老子扛凍。”
蘇青禾將行動式DNA測序儀的探頭從林溪的θ波脈衝上移開，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極穩定極不肯紊亂地閃爍著暖橙與銀藍雙色微光。她對林燼說阿爾卑斯山腹地原型機所在的地下實驗大廳在災變前是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大型強子對撞機的低溫超導磁體測試區，那裡至今仍封存著大量液態氦，如果在解除加密過程中原型機的法則供能迴路發生過載，液態氦會瞬間氣化膨脹，將整條隧道變成極寒高壓窒息區。她在白熊軍團極寒環境適應性強化模組的基礎上，針對液態氦窒息風險單獨追加了一套基因免疫通道緊急代謝切換程式，能在極短時間內將艦員的血紅蛋白載氧模式從常溫呼吸切換為極寒低氧耐受模式。維羅妮卡在隧道深處收到這套程式時沉默了幾秒，然後逐頁逐頁地看完蘇青禾標註在程式附錄裡的全部臨床前驗證資料，包括蘇青禾在陵園舊式土葬區啟用基因免疫通道時焦巖的控溫意志、洪濤的承壓意志和方敏留給她的免疫調控程式核心演算法全部推導過程。她用極蒼老極沙啞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說了句話：“蘇醫生，你母親方敏當年透過加密頻段發給我的最後一批原始種基因免疫調控資料，跟你這套緊急代謝切換程式的核心演算法在底層架構上完全一致。你母親在災變前夜就已經預見到原型機被非法啟動時可能引發的液態氦窒息事故——她留給你的不是一套演算法，是一整套針對神諭系統在歐洲大陸所有已知法則武器攻擊向量的完整免疫應答編碼。這套編碼的原始版本我一直封存在汝拉山脈隧道最深處，完好無損，等你抵達後我親自交給你。”
後勤班長用加長型撬棍撐著地面從會議桌邊緣站起來，背上那隻機械義肢圖紙箱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移位。他脖子上掛著的彈殼哨子在會議室暗金色光暈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用極沙啞極艱難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隱瞞任何事的嗓音說了句話：“維羅妮卡守了好些年的廣播發射機，安雅在冰原上守了好些年的量子糾纏訊號收發器，她們都是守燈人。夜佛在教團備忘錄裡說方敏是疾控中心最勇敢的守燈，這些女人全是守燈。歐洲的保險庫防爆門，撬棍來撬。”
老鬼盤膝坐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正中央那道剛畫完的聯結紋收筆處，將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阿爾卑斯山腹地原型機座標上逐筆逐筆地畫下一道極繁極密極複雜的複合圖騰。他用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說了句話：“原型機是神諭系統在全銀河系最後一座還在運轉的法則供能核心，它也是先行者留在歐洲大陸的最後一座燈塔。安魂紋收筆處這口氣留給所有在法則壓制場最深處獨自守了好些年、現在正從廢墟深處站起來往汝拉山脈集結的歐洲倖存者——他們不是在逃難，是在回家。”
林燼將刀尖往歐洲戰區作戰地圖正中央那座被極厚極密極不肯被任何掃描穿透的暗紫色法則壓制場籠罩的阿爾卑斯山脈輕輕一點，按下通訊鍵對艦隊所有人同步了歐洲戰區作戰指令全文。他的語調與在古陵主殿殿柱前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一樣平穩，措辭與在利益分配協議簽署完畢後宣佈同盟正式成立時一樣簡潔：“地球防禦同盟遠征艦隊，即日啟航，目標阿爾卑斯山腹地原型機。神諭系統在全銀河系最後一座仍在非法運轉的法則供能核心，必須在文明共鳴啟用前被依法登出。所有參戰單位按聯合編成方案執行。”梁鐵蹲在會議桌邊緣，用炭筆在護腕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座極簡極短極不肯被汗水暈開的雪山，雪山頂上畫了一道極細極長極不肯畫歪的閃電。他把彈殼哨子叼在嘴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打擾任何人地吹了一聲。秦聲將行動式攝像機架在珍珠港會議室正上方，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維羅妮卡在隧道深處重新按下發射開關時發射機面板上那枚被她指尖磨得發亮的銅合金電源開關與林燼刀尖點在阿爾卑斯山脈座標上時珍珠港會議室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老鬼剛畫完的那道聯結紋收筆處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忽略地重疊在一起。月光從不化骨號艦橋正前方那枚火種徽記上灑下來，照在焦巖的洩壓閥扳手和陶鑄的鋼筆並排放在艦橋操作檯上的暗紅色氧化皮上，也照在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正門外那塊陶鋼紀念碑最頂端那枚用鐵屠左肋晶化骨骼熔鑄的火種徽記上。全球會晤決議已執行，歐洲戰區作戰指令已釋出，遠征艦隊即日啟航。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