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血祭協議被依法熔燬之後，珍珠港會議室穹頂上那排照明燈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投下極淡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暗金色光暈。老鬼左掌掌心那道剛癒合的傷口在安魂紋引導紋的暖金色微光中緩緩收斂，碾藥輪、切藥刀和搗藥臼整齊地放在膝旁。後勤班長用加長型撬棍撐著地面站在他身側，左臂舊傷疤上那枚銅質歸檔章印記在會議室極安靜極沉默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覺得孤獨的空氣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他低頭看著自己握撬棍的右手，虎口上那道與焦巖洩壓閥扳手一脈相承的老繭在暗金色光暈映照下泛著極淡極細極不肯被任何力量磨滅的金屬光澤，夜佛的執念碎片與他的殘碼頻譜已永久融合，那些曾經是神諭主腦引爆節點的座標，現在全部被重新校準為人類聯盟全球醫療補給線的安全保障索引。
林燼將鏽蝕鐵刃插在會議桌正中央的陶鋼底座上，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在牧神法則第二階段的最強許可權下亮著極複雜極精密極不肯被任何法則破解的暗金色光暈，銀白色的靈魂烙印在瞳孔深處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他正準備按下通訊鍵讓墨工將最終血祭協議熔燬的歸檔報告同步給風雲榜，主螢幕右上角忽然彈出一條極不顯眼卻極不肯被忽略的系統提示。提示內容只有寥寥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極冷極硬極精準的法則之刃，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劈向了歐洲大陸——“汝拉山脈隧道深處，維羅妮卡博士請求緊急接入人類聯盟全球即時通訊系統。優先順序：最高。事由：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災變當天全部未加密通訊記錄，已由量子糾纏廣播協議自動備份完成解碼。”
維羅妮卡在隧道深處用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語調接入通訊頻道。她身後的發射機外殼上那些被膠帶反覆貼上的裂痕在靈能供能的淡金色光暈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操作檯備用電源的嗡鳴聲在隧道極安靜極沉默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覺得孤獨的空氣裡輕輕迴盪。她用極快極穩極不肯浪費任何一秒的語速將一份極長極詳細極不肯遺漏任何一條記錄的通訊日誌同步給墨工——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在災變當天曾收到過來自全球各地數不清的未加密緊急通訊請求。這些請求大多來自前紀元各大陸的普通倖存者，他們沒有軍用級加密裝置，沒有量子糾纏廣播協議，沒有任何能與神諭系統法則掃描抗衡的通訊手段，他們只有手機、衛星電話、業餘無線電和網路社交平臺，在災變爆發的極短時間內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任何能收到訊號的接收者發出求救，而歐洲核子研究中心是少數幾個在災變後仍能維持跨大陸通訊能力的科研機構。維羅妮卡在災變後獨自守在汝拉山脈隧道深處，將這些通訊逐條逐條地轉錄存檔，但她始終無法回覆任何一條——因為她的發射機一旦切換到主動發射模式，就會被神諭系統的法則掃描鎖定，她只能被動接收，用先行者的量子糾纏廣播協議在靈魂網路的背景噪聲裡持續發射同一句話——“我們在這裡，我們在等你們。”她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備用電源即將耗盡，等到她從核子研究中心最年輕的研究員等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等到環啟用的訊號終於從金陵港傳來。現在她終於可以回覆了。
墨工將通訊日誌逐條逐條地解碼投射在主螢幕上。災變當天，北美東海岸一位前紀元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的值班員在法則能量衝擊波抵達前，用標準民用廣播頻段向全球所有接收站同步傳送了疏散指令，廣播錄音的結尾是一陣極尖銳極短促極不肯被任何背景噪聲掩蓋的法則脈衝干擾，隨後陷入完全靜默。東南亞雨林深處一位良渚先民跨海祭祀遺址的守壇巫祝用赤鐵礦粉圖騰陣向汝拉山脈方向發射了極微弱極簡短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符號的墟能脈衝，脈衝只有幾個不斷重複的符號，翻譯過來是“聖林仍在，碎片仍在，我們在等環啟用”。撒哈拉沙漠邊緣一處前紀元地質勘探隊營地，隊長用衛星電話斷斷續續地報告了神諭系統法則增幅衛星首次進入地球同步軌道後，地表赤鐵礦粉圖騰紋路出現大面積自發亮起的現象，通訊在法則脈衝干擾中中斷，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營地外面狂風捲起沙暴的呼嘯。白令海峽附近一艘前紀元國際聯合科考船在冰層斷裂的巨響中向所有頻段發射了棄船指令，指令末尾加了一行備註——“船上全部實驗資料已轉移至冰層下方先行者遺物儲存點，座標隨本通訊同步傳送。船長。”
安雅在西伯利亞冰原上聽完這條通訊錄音，用那隻凍傷了好幾根手指的右手扶著猛獁象牙絕緣支架，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聽出她在哭。那艘科考船的船長是她母親生前最後一次出海任務的同事，她母親在那次任務中隨船失蹤。她獨自守在冰原上這麼多年，一直不知道母親最後的下落，現在她終於知道母親在災變當天將全部實驗資料轉移至先行者遺物儲存點，用的是極標準極冷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前紀元極地科考標準通訊格式。
維羅妮卡逐條逐條地繼續同步，通訊日誌裡還有金陵舊城核心區一位前紀元文物局值班員用手機向全球所有博物館文物保護緊急聯絡頻道同步傳送的最後一條館藏文物轉移清單，收件人列表裡有蘇靜書和沈默的名字。蘇青禾在醫療艙裡聽完這條通訊錄音，沉默良久，將那條清單與沈默工作日誌末頁那張手寫備註逐條逐條地做了交叉比對，比對結果顯示那條清單上有些文物在災變當天根本不在金陵市博物館，是蘇靜書在災變前最後幾個月透過館際互借協議從其他博物館調集到金陵進行聯合修復的，他將這批文物全部登記在蘇靜書的館藏目錄上，備註欄裡寫著一句話——“此批文物暫存金陵市立圖書館特藏部，待聯合修復完成後歸還各館。”他在災變當天晚上將自己反鎖在圖書館特藏部裡，用手寫館藏目錄逐冊逐冊地登記完全部藏書，至死不知道沈默在博物館行軍床上給他寫的最後一封信——“老蘇，蒸汽斷了。你那邊要是還能用，替我接幾件最怕潮的藏品過去。”兩個在同一棟市政大樓裡領過同一批歸檔章的人，各自在各自館裡用各自最擅長的方式，做了完全同一件事。
維羅妮卡的聲音在繼續。她每同步一條通訊，就在隧道深處用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替她擔心的語調念出那條通訊的傳送者姓名、身份和傳送座標。有些傳送者的身份至今無法確認，有些傳送座標至今仍被神諭系統法則壓制場覆蓋，但每一條通訊都被她轉錄存檔在量子糾纏廣播協議的備份資料庫裡，完好無損。首席技術官在舊金山灣區海底墟能導路介面旁聽到自己父親——前紀元海軍船塢廢墟深處那臺軍用伺服器管理員的最後一條系統維護日誌，日誌內容是災變當天自動生成的伺服器斷電前最後一條故障報警及管理員留言——“系統將在極短時間內強制關機。所有資料已備份至灣區大學量子物理實驗室遠端儲存節點。我是管理員。”她在接入靈魂網路之後反覆搜尋了父親的名字無數次，始終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現在她終於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她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伺服器管理員，在災變當天把資料備份完畢之後還在故障報警系統裡留了一句話，這句話她找了這麼久，現在找到了。
維羅妮卡念出最後一個名字時，聲音忽然頓住，隧道深處發射機操作檯的備用電源在極短暫的低沉嗡鳴後穩定回升。那是一個前紀元金陵市疾控中心檔案室的實習生，災變當天正在檔案室值夜班，夜佛在此之前將他從燕山廢墟里撿回來，還沒來得及簽署教團供能節點同意書，只來得及在檔案室角落給他臨時鋪了張行軍床。法則能量衝擊波擊中疾控中心大樓時，他用手機向全球所有頻段傳送了一條極短極簡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訊息，收件人寫的是夜佛——“沈主任，你辦公室的歸檔章我幫你鎖在防爆櫃裡了。鑰匙在我白大褂口袋裡。我是實習生。”後勤班長把撬棍往地上一頓，虎口老繭在撬棍握柄上壓得極緊極重極不肯在關鍵時刻鬆開，那語氣不像是扛了好些年的痛，倒像是一句話被壓在胸腔深處憋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被撬棍撬開了鎖。他說那孩子跟他同一年被夜佛撿回來，疾控中心大樓塌的時候他正扛著疫苗樣本箱往地下冷庫跑，後來他獨自守在化工廠地下實驗室，反覆想過無數次——那個實習生有沒有把夜佛的歸檔章鎖好。現在他知道了，歸檔章鎖好了，鑰匙在白大褂口袋裡。
林燼按下通訊鍵，語調平穩而鄭重，一如在古陵主殿殿柱前說“古陵的崗全部換完了”時那樣簡潔：“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災變當天全部未加密通訊記錄，即日起正式解密，全文向全球所有接入風雲榜的倖存者公會公開。維羅妮卡博士守了太久的廣播協議，從今天起不再是單向的求救——它是人類聯盟全球通訊主幹網的歷史資料庫。”
秦聲將行動式攝像機架在珍珠港會議室正上方，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首席技術官聽到父親的聲音時那雙在海風中獨自修了太久海底光纜的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到她在顫抖的動作，與安雅聽到母親最後下落時扶著猛獁象牙支架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聽出她在哭的呼吸，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忽略地重疊在一起。月光從珍珠港會議室穹頂灑下來，照在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那份剛被墨工逐條逐條解碼的通訊日誌上，照在老鬼左掌掌心那道剛癒合的安魂紋引導紋上，也照在後勤班長左臂那枚銅質歸檔章印記上。那些災變當天發出的最後一條訊息，終於在被法則壓制場封鎖了漫長時光之後，逐條逐條地收到了回信。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