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聯盟章程全票透過的那個深夜，珍珠港會議室那張戰列艦裝甲會議桌非但沒有歇下來，反而迎來了一場比投票表決更考驗耐心、更磨人神經、更不肯讓任何代表提前退場的硬仗——分家當。不是分贓，是分責任。全球所有入盟公會在過去這段時間裡把各自庫存的最後一批物資、最後一條生產線、最後一支醫療隊和最後一個能扛得動撬棍的工程兵全部攤在了這張桌子上，出航排程表上每一項任務都需要對應的資源支撐。遠征艦隊飛出去不是旅行，是從地球到墟淵之門橫跨整片未知深空的單程遠征，沿途每一處維度薄膜薄弱點都需要量子隧穿導航信標，每一段極寒航程都需要引擎噴口原始元素晶核塗層，每一個艦員在深空中萬一受傷都需要餘音終章廣譜中和抗體和胸腔引流管。這些東西不能靠到了深空再想辦法。
蕭烈把紅藍鉛筆往防水帆布上重重一擱，那隻被能量步槍打斷過好幾根指骨的手按在利益分配方案草案的扉頁上，用極沙啞極低沉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的嗓音說了段話。他在北面防線獨自撐了太久太久，深知物資分配不公是聯盟內部最大的裂縫——後勤班長在海岸防線上寧可去撬封條也不相信走正常流程能及時拿到物資，盧魁直屬營在洪澤湖斷後時寧可劫彈藥庫也不相信指揮部會優先保障家眷安置區的疫苗轉運。這些事之後他一直在反覆想同一個問題：如果當時有一套所有成員單位共同監督、即時同步、不可篡改的物資排程系統，後勤班長壓根不用去撬封條。他的意思是利益分配不能靠任何一個人的手令來批，得靠制度來鎖死——所有物資排程必須透過通用製造協議自動匹配，所有調撥記錄必須在風雲榜上即時公示，任何成員單位對任何一筆調撥有異議都可以發起公開質詢，質詢未解決之前該筆調撥自動凍結。
墨工在主螢幕上將蕭烈提出的物資排程系統架構逐層逐層地投射出來，與通用製造協議介面標準樹狀圖做了交叉比對，機械臂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著。他說這套架構在底層邏輯上與通用製造協議的自由相容演算法完全相容，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完成系統搭建。蕭烈當即讓墨工把這套系統正式命名為“陽光排程”，所有物資調撥記錄從出航前最後一刻到遠征艦隊返航全部即時公開，永久儲存。
鐵屠把新盾往地上一頓，盾面上那道還在自行癒合的網狀新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碎裂地亮了一下。他說話向來不繞彎子——鐵壁軍團全部常備兵力編入遠征艦隊前排序列，所有新兵入伍第一課還是老規矩，能用自己的身體替另一個人扛住一次攻擊。但鐵壁軍團的重灌突擊兵在深空極寒環境下的護甲盾牌全部需要加裝原始元素晶核塗層，陶鋼和獵者殘骸合金的庫存夠不夠？老鐵在鋼鐵廠電弧爐操作平臺上用焦巖的洩壓閥扳手輕輕敲了敲剛下線的最後一批原始元素晶核塗層熔覆樣品，給了句痛快話：鋼鐵廠全部環原型機重建工程生產線即日起轉入戰時三班倒，鐵壁軍團所有重灌突擊兵的極寒環境專用護甲盾牌在出航前全部按通用製造協議介面標準完成出廠檢驗，焦巖的扳手放在這裡，材料管夠。鐵屠咧嘴一笑，把盾牌往會議桌邊緣一靠，說老鐵這話他等了好些天，現在可以放心去深空捱打了。
趙運來從金字塔腳下的試驗田邊接入通訊頻道，用沾滿泥巴的手指扶了扶被撒哈拉熱風吹歪的草帽。她愛人靠在隔離牆內側的病床上，用便攜終端將墾殖團剛搶收完畢的冬小麥營養分析資料逐條逐條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趙運來說話跟她種地一樣實在——洪澤湖墾殖團全部剩餘糧食庫存即日起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口糧專項儲備，由人類聯盟全球醫療補給線統一排程，墾殖團在金字塔腳下新開墾的試驗田全部改種極寒環境耐低溫速生葉菜，種子用聖林艙那批剛冒出來的古老草藥嫩芽與墾殖團耐溼抗病水稻的雜交品種，由大巫祝遠端提供雨林巫盟數千年積累的草本植物栽培經驗。她只有一個要求：遠征艦隊在深空中每抵達一處維度薄膜薄弱點，墨工把當地的量子隧穿引數同步給她，她根據引數遠端調整下一批速生葉菜的光合作用週期。大巫祝在聖林深處用雨林巫盟最古老的巫祝禮將雨林巫盟積累了數千年的全部草本植物栽培經驗逐條逐條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無償授權給洪澤湖墾殖團。趙運來對著通訊頻道說了句極簡極短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字的話——秋收第一碗新米端給遠征艦隊全體艦員。
老油庫在大別山油料庫地下儲罐檢修口旁用扳手敲著儲罐外殼，把油料庫全部極寒環境專用合成潤滑油的產能引數逐項逐項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他說大別山油料庫全部極寒環境專用合成潤滑油即日起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引擎噴口專用冷卻介質，他在油料庫地下儲罐區最深處單獨封存了幾桶潤滑油，桶身上用油漆寫著“不化骨號專用”。老鐵接過話頭，說那幾桶油他要親自押運到珍珠港機庫，在出航前逐桶逐桶地注入不化骨號引擎噴口的冷卻介質儲罐。
北境在燕山隧道深處把電子對抗營全部前紀元軍用電子對抗裝置的靈能供能介面引數逐區逐區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宣佈燕山電子對抗營全部極寒環境專用電子戰裝置即日起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護航電子戰支援序列。何滿倉纏著繃帶的左掌在引信扳機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手抖地完成了聯合防禦體系炮兵旅全部牽引榴彈炮供能模組從極速射攔截模式切換為深空遠端火力支援模式的校準，風洛趴在珍珠港機庫頂端透過瞄準鏡將何滿倉的校準資料逐區逐區地同步給陽光排程系統。何滿倉說聯合防禦體系炮兵旅全部陶鋼炮彈庫存即日起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遠端火力支援專用彈藥，他在出航前要把每一發炮彈的引信底座都逐發逐發地親手校準過。風洛介面道，所有彈道引數他都會同步給何滿倉。
韓鋒帶著消防突擊隊將移動式高壓水槍全部換裝為深空極寒環境專用液態共情脈衝噴霧器，把消防突擊隊全部極寒環境專用消防裝置庫存逐臺逐臺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宣佈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消防與應急疏散序列。龔大柱帶著散人工程隊將金陵地下農場新擴建的水培架上所有速生蔬菜和藥用菌菇的採收週期與遠征艦隊深空營養配給需求逐項逐項地做了匹配，全部錄入陽光排程系統。他拍著胸脯保證艦隊的菜管夠。
柳葉在聖地醫療站把胸腔引流管從醫療揹包最底層翻出來，將守燈人講師團隊全部成員的胸腔引流管介面錐度校準引數逐根逐根地錄入陽光排程系統。她說聖愈教會全體守燈人講師即日起全部編入遠征艦隊深空醫療序列，她在出航前要把每一根帶上船的胸腔引流管都親手削過介面錐度。蘇青禾坐在會議桌前，將額前嵌著焦巖和洪濤雙晶核的生物電調節器輕輕取下放在桌上，宣佈從她個人基因免疫通道暖金色光暈的全球覆蓋配額中單獨劃撥一部分，作為遠征艦隊全體艦員在深空極寒環境下的基因免疫通道適應性強化專用配額，這是方敏留給她的最後一套免疫調控程式核心演算法的深空極寒環境適應性補丁，她在出航前會逐行逐行地親手校準完畢。
維羅妮卡在汝拉山脈隧道深處接入通訊頻道，聲音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她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將原型機內部全部量子隧穿引數原始資料即日起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導航專用資料庫，她在出航前會把這些資料逐區逐區地親手校準過。安雅在西伯利亞冰原上接入通訊頻道，聲音極輕極慢極不肯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刻還聽出她在緊張——白熊軍團將北極航線沿途全部量子隧穿導航信標的極寒環境適應性校準資料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導航備用資料庫。馬庫斯·凱恩在溫哥華島地下深處接入通訊頻道，語調極剋制極簡短極不肯浪費任何一個字：北美戰盟將深層地質掃描雷達陣列的全部維度薄膜薄弱點即時監控資料全部劃撥為遠征艦隊深空導航即時預警資料庫。聖殿騎士團在阿爾卑斯山腹地聖堂深處接入通訊頻道，騎士團長的聲音極蒼老極沙啞卻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浪費任何一個字——聖殿騎士團將聖堂深處封存的最後一批墟民文明原始資料庫備份全部移交給遠征艦隊通訊艙，這份資料庫是先行者留給所有後來者的通用製造協議自由相容演算法原始版本，在深空中萬一導航臺主控終端出現量子退相干故障，這份資料庫可以作為離線備份手動校準整條航線。
後勤班長用加長型撬棍撐著地面從會議桌邊緣站起來，背上那隻機械義肢圖紙箱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移位。他走到會議桌前把撬棍末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點在利益分配方案扉頁正中央，用極沙啞極艱難極不肯在最後一刻還隱瞞任何事的嗓音說了段話。他說夜佛在教團備忘錄裡說方敏是疾控中心最勇敢的守燈，所有在利益分配會議上把自己最後一點家底全部攤在這張桌子上的人都是守燈。夜佛當年在燕山隧道里教他用撬棍撬開第一扇防爆門時說過一句話——物資不是用來囤的，是用來救人的。現在全球所有守燈人都把最後一批物資搬上了遠征艦隊，撬棍替夜佛歸檔完畢。他把銅質歸檔章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關鍵時刻手抖地在利益分配方案扉頁簽名欄裡蓋下歸檔印。
老鬼盤膝坐在會議桌正中央那道聯結紋收筆處，左掌掌心那道剛癒合的安魂紋引導紋在全球所有守燈人逐項逐項敲定的利益分配方案投射出的極淡極亮極安靜極不肯熄滅的暗金色光暈映照下，極淡極細極不肯被任何光線掩蓋。他用碾藥輪蘸著剛調好的圖騰墨水在陽光排程系統的通用製造協議介面與蕭烈那隻佈滿舊傷疤的右手、鐵屠那面還在自行癒合的盾牌、趙運來那頂被撒哈拉熱風吹歪的草帽、老油庫那臺被扳手敲了無數次的儲罐外殼、北境那臺剛退役的電子對抗裝置靈能供能介面、何滿倉那枚剛校準完的禮炮空包彈引信底座、風洛那具剛切換為深空觀測模式的瞄準鏡、韓鋒那臺剛換裝為深空極寒專用型號的液態共情脈衝噴霧器、龔大柱那排剛鋪設完的LED植物生長燈、柳葉那根剛削完介面錐度的胸腔引流管、維羅妮卡那枚剛退役的銅合金電源開關、安雅那枚剛錄入校準資料的銥星天線介面外殼、大巫祝那束剛摘下還沾著聖林深處泥土的古老草藥嫩芽、守井人部落那罐剛從深水井井底打上來的良渚先民祭祀泉水、馬庫斯·凱恩那枚剛同步完掃描資料的暗金色晶石碎片、聖殿騎士團那把剛退役卻被擦得鋥亮的誓約之劍之間，逐筆逐筆地畫下極繁極密極複雜的複合圖騰。起筆是安魂，中間是聯結，收筆處極自然地留了一口氣。他說所有在利益分配會議上把自己最後一點家底全部攤在這張桌子上、把最後一批庫存全部搬上艦隊、把最後一個人手全部編入出航名冊的守燈人都在聯結紋裡了，收筆處這口氣留給所有還沒出生但遲早會站在遠征艦隊舷窗前往外看的後來者。守燈人的物資從來不是用來囤的，是用來救人的——這句話是夜佛教給後勤班長的，也是所有守燈人教給後來者的。
梁鐵蹲在會議桌旁邊用炭筆在護腕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極簡極短極不肯被汗水暈開的陽光排程系統符號，極圓極亮極不肯熄滅，圓的正中央畫著一枚銅質歸檔章和一道極細極長極不肯畫歪的安魂紋收筆。他把彈殼哨子叼在嘴裡極輕極短極不肯打擾任何人地吹了一聲。
秦聲將行動式攝像機架在珍珠港會議室正上方，推起那軌用了很久的《月光》，將利益分配方案全票透過時全球所有守燈人代表在同一瞬間同時按下陽光排程系統確認鍵的極整齊極安靜極不肯被任何延遲阻擋的暗金色光暈，與焦巖在火電站主控室被蒸汽吞沒前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洩壓閥扳到底時留在扳手柄上的那道極深極細極不肯被任何力量磨滅的握痕，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忽略地重疊在一起。
林燼將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紋路往利益分配方案正中央輕輕一點，銀白色的全域共鳴靈魂烙印在瞳孔深處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他按下通訊鍵對全球所有入盟公會同步了遠征艦隊利益分配方案已全票透過、陽光排程系統即日正式上線的訊息。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穩而簡潔——遠征艦隊利益分配方案已全票透過，陽光排程系統即日起正式上線，所有物資調撥記錄即時公開、永久儲存、接受全體成員單位質詢。遠征艦隊出航倒計時正式進入最後階段，所有艦員按出航排程表各就各位，所有守燈人的信物隨艦同行。
月光從不化骨號艦橋正前方那枚火種徽記上灑下來，照在珍珠港會議室戰列艦裝甲會議桌上那道剛被後勤班長蓋上歸檔印又被老鬼畫上聯結紋收筆處的利益分配方案扉頁上，照在焦巖的洩壓閥扳手和陶鑄的鋼筆並排放在艦橋操作檯上的暗紅色氧化皮上，也照在金陵港海關監管倉庫正門外那塊陶鋼紀念碑最頂端那枚用鐵屠左肋晶化骨骼熔鑄的火種徽記上。利益分配已敲定，陽光排程系統已上線，遠征艦隊出航倒計時已進入最後階段，所有守燈人的安魂紋起筆與收筆都在聯結紋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熄滅地亮著。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