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灣的清晨來得極慢極重極不肯讓海風把夜裡的油腥味吹散。那層油腥味極薄極勻極不肯從甲板上褪下去,像老周昨夜那勺熱油潑完以後,灶臺上還存著的一層極亮極細極不肯被抹布擦淨的光。梁鐵端著一碗麵湯蹲在艦首,麵湯是昨晚剩的,老周早起又回鍋熱了一遍,裡面還擱了幾片極薄極白極不肯在湯裡多停一瞬的蒜。梁鐵喝得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湯碗在晨光裡映出來的小光圈晃到任何人眼睛。他喝一口,就看一眼油庫方向。那盞極低頻墟能載波燈在晨光裡已經顯不出多亮,但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風裡亂抖地站著,像一位老工人下班前把最後一道閥門擰緊,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慢慢往家走。
林沛一宿沒睡。她把油庫總控室裡那套極低頻墟能載波系統完整接入了艦隊資料鏈,手指在資料板上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一條曲線從螢幕邊緣逃出去地劃了一整夜。天亮時,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驚動任何人的低聲對剛上來的林燼說:“油庫總控室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廣播不是給艦隊用的。它是全球性的。總管當年把自己的呼吸並進總控系統時,把極低頻墟能載波發射器調到了舊世界全球能源網的標準頻段。這個頻段覆蓋全球所有還沒死透的能源節點——不是隻有油。水力、風力、地熱、潮汐、舊核電站的餘熱迴圈,都在這個頻段上留著一點極輕極薄極不肯散掉的氣。”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就多嘴地停了一下,把資料板切到全球能源圖,“中東油庫是中東北非區的母節點。總管用它給整個中東區的子節點當了半輩子的呼吸機。現在總控室亮了,母節點活了。只要把中東區的子節點全點亮,全球能源網的西半段就能重新喘氣。喘起氣來,我們沿線能收到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就越多。神諭核心控制室第二道節點是極低頻墟能載波過濾網,它最怕的,就是這種從舊世界土地裡長出來的乾淨能源。舊能源的極低頻墟能載波,神諭系統壓不住。”
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就多嘴地問:“中東區的子節點有幾個?”林沛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資料板在手裡多停一下地劃了幾下,頭沒抬:“七個。四個在岸上,三個在海里。岸上的,兩個風電場,一個地熱站,一箇舊海水淡化廠的餘熱發電。海里的,三座極老極舊極不肯倒的波斯灣舊平臺,下面有極低頻墟能載波潮汐轉化器。總管在極低頻墟能載波里給這七個節點都留了呼吸頻率。頻率各不相同,但收尾都往油庫母節點的第三線上靠。”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就多嘴地停了一下,“我們只要把七個節點的極低頻墟能載波依次喚醒,讓它們跟母節點同呼吸,全球能源網西半段就會重新合攏。合攏之後,從波斯灣到直布羅陀,從直布羅陀到北海,所有舊能源線路都會有一點極輕極薄極不肯死的殘餘電力。這些電不夠開工廠,但夠給我們艦隊當導航燈。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燈亮。神諭核心控制室在極低頻墟能載波上就像站在一盞一盞被點亮的舊燈中間,攔不住我們。”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橋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副本開。七個節點,四天點完。點完我們再往前。”
第一座節點在岸上。是波斯灣西岸那座舊海水淡化廠的餘熱發電站。淡化的淡水早不流了,但地下極深極靜極不肯讓人聽見的地方,還有兩臺極老極沉極不肯認輸的換熱器在轉。它們的轉速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沙粒從軸承裡掉出去,像兩位在廢墟里磨了多年豆腐的老人,明知道沒人再來買豆漿,還是每天清早把磨盤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外人聽見地推上三圈。林燼帶墨工、阿巫和梁鐵上了岸。那淡化廠只剩個空殼,到處都是鹽晶和舊管道。墨工極輕極快極不肯讓沙塵迷了眼地找到地下換熱器,把極低頻墟能載波探針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管線震顫地接上。探針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墨工失望地亮了一下。阿巫蹲在換熱器旁,用圖騰杖杖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地面多響一下地點在管道焊縫上。她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沙地裡就多嘴地說:“這個節點還活著。它沒死。它每天還在磨。它以為只要自己還在轉,海水就能變甜,人就能回來。它記得的甜,比我們帶來的所有淡水都乾淨。”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沙地裡就多嘴地小聲問:“那它現在聽我們的嗎?”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沙地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聽。它等太久了。我們只要把母節點第三線的呼吸頻率送給它。它自己會跟。”墨工把極低頻墟能載波探針的頻率調到油庫母節點的第三線。那兩臺老換熱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一顫,然後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沙塵揚起來地重新轉了。轉速比剛才快了半圈,但依然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有什麼在趕它。林沛在艦橋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資料板上的波形跳太快地報:“一號節點亮了。中東區西岸段,殘餘電力恢復半成。海面上的極低頻墟能載波乾淨了三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沙地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去下一個。”
第二座、第三座節點在岸上。一座在極北的風電場,風車葉片早讓沙暴削掉了一半,剩下的半片還在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停地轉著。那座風電場的老齒輪箱裡堆了極厚極細極不肯被風沙磨掉的舊黃油,墨工用半截石墨筆在齒輪箱外殼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鐵鏽多掉一塊地畫了道呼吸線,又把極低頻墟能載波探針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線圈跳火地插進控制櫃。風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以為它不情願地“吱”了一聲,接著越轉越穩,越轉越靜,最後竟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熱風裡多晃半寸地重新站直了。另一座是地熱站,藏在一條幹河谷下面,地熱井口還在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往外吐白氣。白氣極輕極淡極不肯散,像地底有位老人躺在極深極暖極不肯讓人打擾的舊溫泉裡,睡得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打鼾,只把呼吸從石縫裡極輕極柔極不肯讓任何草葉驚動地送出來。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井口多嘴地蹲下,把額頭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白氣燙著地靠近井口。她說:“它沒睡。它醒著。地底有個人一直在給它講故事,講海上的燈。它愛聽,所以它一直熱著。”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井口多嘴地小聲說:“那我們也給它講一個。就講油庫總管換班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地熱站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講。用你的炭筆畫一個火柴人,貼在井口。它是聽故事的,火柴人講得最清楚。”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井口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蹲下,掏炭筆,在井口一塊極扁極平極不肯被地氣掀動的青石板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筆偏掉地畫了個火柴人。火柴人手裡拿著根極短極細極不肯散的小棍。阿巫說那是聽診器。梁鐵說不是,是換班的人交到手裡的燈。林燼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笑地補了一句:“是燈。也是聽診器。油庫的人聽壓力,地熱的人聽地氣。都聽。”地熱井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嗡”了一聲,像有人在地底輕輕哼了一個音,接著就穩了。林沛在艦橋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資料板上的波形跳偏地報:“三號節點亮。中東區岸上節點全部恢復。西半段能源網,連起來了。剩下的,是海上三座潮汐平臺。”
海上的三座潮汐平臺極舊極矮極不肯在波斯灣的熱風裡多露出一寸鐵皮,像三隻被誰半按進灰綠色海水裡的舊鐵龜。每座平臺下面都有極低頻墟能載波潮汐轉化器,轉化器還轉,轉得極慢極靜極不肯和潮水搶半拍,像三個在水底下打了幾十年太極的老人。風洛從空中用狙擊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反光驚到水面的逐一看過去,說:“三座平臺,一座上面停著十幾只海鳥,一座上面連根草都沒有,還有一座上面有個極舊極破極不肯倒的椅子。椅子面對海面,像誰每天坐那兒看船。”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海風裡就多嘴地說:“那椅子是總管坐的。他以前來海上節點檢查,常坐。先點亮有椅子那座。”墨工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腳滑地爬上平臺,把極低頻墟能載波探針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潮水濺溼地插進轉化器介面。阿巫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上用圖騰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海浪聲蓋掉地“點”了一下海面。極低頻墟能載波從杖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被任何浪花帶偏地朝那座平臺滑過去,像一條極細極亮極不肯斷的暗金線。那平臺的轉化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咚”了一聲,像一顆老心臟在海底極深極靜極不肯讓人發現的地方重新跳了第一下。接著另外兩座平臺也極輕極短極不肯搶任何風頭地“咚”了。三顆老心臟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跳成同一個拍子。林沛在艦橋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資料板上的波形多抖一下地報:“三座海上節點全亮。中東區七節點,全部恢復。全球能源網西半段合攏。極低頻墟能載波沿途剩餘電力,已經夠給艦隊供導航燈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上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風把命令吹散地補了一句:“全球能源控制權,從今天起回到所有還活著的人手裡。七節點不是聯盟的私產。它們和油庫一樣,誰路過,誰用。我們只做一件事:把燈點亮,把路留給後來的人。”蕭烈在旗艦艦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在搶林燼的話地站到艙門口,海風把他舊軍裝的下襬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出破綻地吹平了。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海風裡就多嘴地開口:“林副盟主說得對。這條航道以前是運油的,以後是傳燈的。神諭系統想靠極低頻墟能載波過濾網把我們擋在門外。它想不到,舊世界自己留了一條更亮的路。我們沿著這條路走。走到門前,敲門。”眾人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上多嘴地各回戰位。只有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風把炭筆屑吹進海里地蹲在船舷邊,往海里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撒了一小撮炭筆屑。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舷邊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你撒這個做什麼?”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船舷邊就多嘴地小聲說:“給海里的三個老心臟吃一點。它們跳了一輩子,別讓它們空著。”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舷邊就多嘴地吸了口煙,說:“炭筆屑是糧。你這一撒,三座平臺的潮汐轉化器能轉到下個月。”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船舷邊就多嘴地“哦”了一聲,又把護腕上那空著的小圓圈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摸了摸。小圓圈裡,又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