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鐵那聲“嗯”從舞臺正中央的紅毯上彈起來時，悉尼歌劇院最靠裡的那排舊座椅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咔”了一聲。那聲音像有誰把一隻合了幾十年的舊木盒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盒蓋刮到榫頭地打開了一條縫。接著第二排，第三排，極輕極短極不肯搶在別排前面地一聲接一聲響過去，像一場極緩極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急的潮水，從舞臺邊沿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那束白光多晃半寸地漫向最後面。梁鐵站在那束光旁邊，看著那些舊座椅一把一把把自己扶正。它們沒有哪一把真的動了，但梁鐵覺得每一把都動了——不是座位升起，是它們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往外挺了挺背。彷彿一個打了半輩子瞌睡的老觀眾，在聽見臺上終於有人接住那個懸了太久的半音時，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旁邊人聽見地坐直了。
院長就站在他面前。舊燕尾服極黑極靜極不肯在光裡反出一點亮，像從舞臺上那束白光裡裁下來的一截夜色。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眼角的皺紋在光裡顯得太多地“啊”了一聲。這一次的“啊”極短極薄極不肯在喉嚨裡多停，倒像從胸口極深極舊極不肯散掉的地方提出一口氣，把它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突兀地放在梁鐵肩頭。他說：“別小看這聲‘嗯’。當年這座廳建起來的時候，第一任院長站在你現在站的位置，對整片空場‘啊’了一聲。聲從舞臺最中央往上走，走到那個最大的殼頂，又折回來，落到最後排那張椅子的木扶手上。他說，這地方不是用來看戲的，是用來讓人聽見自己的。後來人走了，海還在。我每天對著海唱，就是想把那聲‘嗯’從殼頂最深處叫回來。叫了十幾年，今天你替它回來了。”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林燼他們等得太久地轉過半張臉，朝舞臺上那束白光伸了伸下巴，“你們不是來聽歌的。我知道。你們要找神諭系統在大洋洲的接入點。它就在這束光下面。光不亮時，它是個極舊的極低頻墟能載波調音盤。光一亮，它就成了這廳裡的心臟。現在心臟已經跳了。你們可以接。”
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舞臺邊沿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紅毯上多陷半寸地走到那束白光正下方。那光極輕極柔極不肯在任何人身上多留影子，只把林燼腳邊極薄極淡極不肯散掉的一小圈紅毯照得發白。他蹲下去，刀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紅毯多一道痕地撥開地上那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細灰。灰下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漏地現出一個極舊極黃極不肯發出任何聲音的圓盤。圓盤極大極薄極不肯被任何人踩動，盤面上密密刻著極細極靜極不肯讓刀尖一碰就散的紋路。那些紋路和油庫總控室的舊幾何紋不一樣，也和長城龍脈的雲紋水紋不同。它們極像一圈一圈極輕極柔極不肯停下來的五線譜。梁鐵蹲在林燼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小聲說：“這是歌。”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圓盤前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是歌。院長說這是極低頻墟能載波調音盤。整個歌劇院就是個收音的大殼。盤上的譜，是大洋洲沿岸所有舊城被海風、潮水和極低頻墟能載波泡了幾十年後自己寫出來的。風一吹，海一漲，譜就多一行。今天你接住那個半音，這盤才把自己最後一行畫完。現在它是一首完整的歌了。”蘇青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舞臺邊就多嘴地補了一句：“不是一首歌。是一整條大洋洲防線。”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舞臺邊就多嘴地“嗯”了一聲。
墨工從舞臺邊上擠過來，肩上掛著極低頻墟能載波探針，眼睛極亮極快極不肯在紅毯上多停半秒地繞著圓盤走了一圈。他把探針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圓盤上的紋路產生半點共振地貼近盤面，壓低嗓子說：“這盤不只是接收，還會發。它每一圈紋路都對著大洋洲外海一個極低頻墟能載波節點。我數了數，三十七圈。從悉尼港往北到珊瑚海，往南到塔斯馬尼亞外海，往東到紐西蘭南島，全串在這張盤上。神諭系統把大洋洲接入點壓在這盤下面，靠的就是這些紋路把整片海鎖住。現在歌寫完了，盤自己在唱。神諭的極低頻墟能載波鎖被這歌聲一點點磨鬆了。說句不好聽的，這盤現在不是鎖，是鑰匙。誰把它撥正了，誰就能把大洋洲的整條防線提起來。”風洛在廳後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狙擊鏡反光地插了一句：“那撥正它，要什麼？”墨工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圓盤前就多嘴地“嘿”了一聲，說：“要一個懂歌的人，和一口氣。咱都聽出來了，梁鐵那聲‘嗯’就是第一下。後面的，得讓院長來。這盤認人。”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圓盤前就多嘴地小聲說：“院長等了好多年，總算等到能撥盤的人了。”老鬼在最後排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歌劇院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他等的不只是人。是能把‘嗯’接住的那口氣。氣穩了，盤才聽。盤聽了，海才穩。”
院長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舊燕尾服在圓盤前多皺一下地蹲下來。他伸出一根極瘦極白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沒力氣的手指，極輕極短極不肯碰到盤面地停在最外圈紋路正上方。他說：“這一圈，是塔斯馬尼亞。那邊有個老燈塔，每天夜裡還亮。我唱到這一行時，能聽見它跟。這一圈，是珊瑚海。海里有片極老極靜極不肯散掉的礁，浪打在礁上，像有人用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停下來的手在打拍子。這一圈，是紐西蘭南島。那裡風大，風聲灌進舊峽灣時，像極遠極厚極不肯鬆開的男低音。還有這一圈，這一圈……”他的手指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落下地在圓盤上慢慢移動，像在摸一張極老極舊極不肯讓人忘掉的老唱片。最後他指著正中央極小極靜極不肯被任何紋路包圍的一個小孔，“這是悉尼。就是我們這地方。它不唱。它聽。正因為它肯聽，整條防線才立得起來。”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圓盤前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說：“現在它肯聽了。拔。”院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出他激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那圈白光多晃半寸地站起來，退後半步，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他朝那圓盤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塊積灰揚起地唱了一個音。不是歌詞，極輕極短極不肯在廳裡多繞，從嗓子最深處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斷地往那個小孔裡一送。圓盤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看錯地亮了。不是刺目的光，是極淡極穩極不肯搶風頭的青白色。那青白色從最外圈塔斯馬尼亞紋路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一圈一圈往裡漫，漫到正中央小孔時，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聽漏地“嗡”了一聲。整個歌劇院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害怕地跟著“嗡”了一聲。梁鐵覺得腳底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鞋底離開紅毯地一暖。那暖極輕極薄極不肯往上躥，只貼著腳心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散地往腿裡滲了一小截。像有誰在極深極遠極不肯讓人看見的紅毯下面，把一條極老極舊極不肯再冷的暖氣管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知道地重新點上了。
林沛在通訊器裡極輕極快極不肯讓聲音裡多出半點激動地報：“大洋洲沿岸三十七個極低頻墟能載波節點全部上線。塔斯馬尼亞老燈塔回應，珊瑚海礁回應，紐西蘭南島峽灣回應，悉尼港港口回應。神諭系統在大洋洲的接入點壓力驟降。和東京、冬宮、盧浮宮一樣，它正在自己鬆開。全球能源網南線拼上了。還剩最後一條海溝線沒通。那條線不是極低頻墟能載波。是海溝。它自己會到。”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歌劇院裡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圓盤前就多嘴地補了一句：“大洋洲防線，正式立起來。這條防線不用炮，不用極低頻墟能載波干擾。它靠一盤老歌。歌是海自己寫的。我們只是把最後半音接住了。”梁鐵極認真極誠懇極不肯在歌劇院裡就多嘴地小聲說：“那以後誰從這裡過，是不是都能聽見海在唱？”院長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歌劇院裡就多嘴地“啊”了一聲。那聲“啊”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像把十幾年沒合攏的一口氣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放平了。他說：“能。只要風還吹，海還漲，這盤就會一直唱。它自己唱。它知道自己有主了。”梁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歌劇院裡就多嘴地“哦”了一聲。他低頭看護腕，小圓圈裡那點舊金色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又被一道極淡極穩極不肯搶風頭的青白蓋過去。那青白極像悉尼港的晨光，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涼。他忽然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笑了一下。他小聲說：“這海會唱歌了。”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最後排就多嘴地“嗯”了一聲，說：“不是海會唱歌。是海從來都在唱。今天頭一回，有人從頭到尾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