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洛在空中等這個命令已經等了半宿。他把自己綁在旗艦桅頂極窄極薄極不肯讓任何夜風從腰後鑽進來的舊帆布帶裡,一整夜沒下去。那枝穿雲狙擊槍已經被他重新裝起來,槍管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雲層裡反出半點天光。他聽見林燼那聲“打”從極低頻墟能載波里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快意地傳遍全艦隊時,手指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扳機先於命令多動半寸地扣緊了槍身。他不是打頭陣。頭陣是老王。老王吐出的金綢還蓋在海溝上。第二陣是艦隊的極低頻墟能載波破界器。那一陣把海溝裡的黑氣往回壓了七成。風洛等的是第三陣。林燼在頻道里說,第三陣歸空軍。空軍不炸海面。空軍打海面上的神諭據點。那些據點原本是神諭系統散在全球的極低頻墟能載波節點。神罰剛過,系統虛弱,那些節點反而一個個從海底、從島上、從舊城和舊雷達站裡極輕極短極不肯再裝死地亮了起來。它們重新亮,不是系統恢復,是神諭系統在放最後一口氣,把全球空軍都往它們身上引。林沛說,這是神諭主腦留給人類的反擊標記。它們亮出來的地方,就是神諭系統埋在地球表層的最後一批極低頻墟能載波釘子。拔掉這些釘子,海上的船才走得乾淨。風洛極輕極短極不肯在風裡多嘴地應了一聲:“第三個,我打。”
風洛的空軍不是一支整齊的大軍。它們是七拼八湊出來的。有北美戰盟帶來的舊無人機群,有白熊軍團改的極地偵察機,有悉尼海譜邊幾個老飛行員從舊機庫裡拖出來的兩架極舊極破極不肯散架的螺旋槳機,還有從東京都廳和聖殿騎士團手裡接來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滑翔翼。這些飛機極雜極舊極不肯在藍裡排成什麼漂亮隊形。它們飛起來時像一群被誰從各大洲舊倉庫裡叫醒的海鳥,有的翅膀上還貼著舊軍徽,有的螺旋槳轉起來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聽清地“嗡嗡”響。風洛自己飛在最高處。他沒用無人機指揮台。他把極低頻墟能載波定位儀用腿夾著,手裡還端著那枝穿雲。他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一隻鳥飛錯方向地報數:“一二三號機,跟極低頻墟能載波線南段。四五六號機,沿北緯三十一度往東壓。滑翔翼別去南邊,海風太潮,極低頻墟能載波翼會吃水。老白熊那架‘破冰眼’跟我。今天這一陣不是比誰快。是比誰靜。誰先被神諭據點聽見,據點會先閉。一閉,又會往深裡縮。我們不能讓它們縮。要用一波齊射,把所有釘子在同一半分鐘裡全拔起來。拔一根,剩下的會怕。怕了,就不縮,會往外彈。彈出來才好打。”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聲音在雲層裡散掉地補了一句:“各機就位。等全球校時。林沛報秒。”
林沛在艦橋裡早把神諭據點全標在了極低頻墟能載波地圖上。她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一條線被海霧弄糊地劃出最後一遍,然後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整個艦隊聽見她手指在資料板上多停半秒地報:“三十七個據點。海面十七個。島礁十二個。舊城建築八個。座標已經同步到各機。飛行線路已經讓開海溝線。十秒後開始進近。十、九、八、七……”梁鐵沒在艦首。他爬到旗艦艦橋頂上風洛慣用的那個位置,用舊雨衣墊著,仰面朝天。他聽見林沛報秒,後頸的遮蔽膠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溫了一下。他小聲問站在艦橋下的墨工:“空軍的炮是什麼樣?”墨工正盯著老王,沒回頭。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風裡就多嘴地說:“不是炮。是針。每架飛機帶的不是炸彈,是極低頻墟能載波穿刺針。針頭有半截是從前晚神罰雷劫裡收集的。極冷,極準。針一落,神諭據點不會炸。它會被釘穿。釘穿之後,極低頻墟能載波倒流,據點自己化。化得比雪還輕。”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嘴張太大地說:“那針厲害。”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聽出他緊張地“嘿”了一聲:“厲害的不是針。是風洛。他帶著三十幾架舊鳥,要把極低頻墟能載波針同時插進三十七個不同位置的舊節點裡。偏半秒,就漏。漏一個,別的就縮。這比老王吐氣難。老王有鍋沿兒。風洛那幫鳥,沒有。它們在風裡找縫。”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再問地“哦”了一聲。他低頭看護腕,那根黑膠線還繫著。舊鉚釘還在掌心。他吸了口氣,天極藍極透極不肯讓任何一片雲給那些舊鳥當掩護。他小聲說:“天上太清。它們沒有地方躲。”墨工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擔心地“嗯”了一聲:“不用躲。林溪把極低頻墟能載波從門後鋪了一層。神諭據點看不見那些鳥。它們在神諭系統裡是隱的。這是咱們第一次帶著林溪的眼睛在天上飛。”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把他那句話聽走地“嗯”了一聲。他小聲說:“那林溪看得見風洛的槍。”墨工說:“看得見。她只要看見槍,就知道我們來了。”
風洛在雲上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扳機提前半寸地數著林沛的報秒。數到“一”時,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出情緒地“嗯”了一聲。接著天頂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漏地靜了半瞬。所有飛機的影子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面先醒地往外一擴。那是進近。風洛壓著速度,三十幾架舊鳥成一把極長極散極不肯斷的舊箭,貼著海面極低極靜極不肯讓任何浪花被機腹帶起來。神諭據點極輕極短極不肯藏了——它們果然全亮起來。那亮極冷極白極不肯和晨光融在一起,像三十七隻半閉半睜極不肯再裝睡的蛇眼。梁鐵爬到艦橋邊,抱著膝蓋看。他看見天上一道道極細極淡極不肯拖長的影子從那三十七隻蛇眼正上方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把它們吹走地經過。經過的一剎那,風洛開槍了。不響。沒有聲音。那枝穿雲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聽錯地“咳”了一下,極像有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發現地清了一下嗓子。接著極遠極遠極不肯散的天邊,三十七道極細極亮極不肯並排的光從三十七架舊鳥腹下一齊往下掉。光極短極白極不肯在藍裡多留,像七千根頭髮那麼細的雪,從天上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神諭據點先閉眼地落下。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呼吸地屏住。那三十七道極細的光同時觸到海面、觸到島礁、觸到舊城極舊極暗極不肯再亮的窗沿。一聲也沒有。不是被捂住。是真的沒有。因為極低頻墟能載波穿刺針入地時,把聲音都吸了進去。接著三十七個神諭據點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嗡”成一片。那“嗡”極密極沉極不肯散,像有人把一面極大極大的舊鐘從內裡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指標亂掉地翻過來。梁鐵覺得腳下的海都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浪花先翻地往下一伏。那些白點滅了。不是炸,不是塌。是滅。像三十七隻蛇眼同時閉上了。海上極靜。島礁極平。舊城極暗。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勝利地,那三十七架舊鳥從海面上一架架拉起,朝艦隊方向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油料白白耗掉地飛回來。風洛最後回來。他的聲音在極低頻墟能載波里極輕極薄極不肯散:“三十七,全中。神諭據點,清空。”
梁鐵覺得掌心出汗了。舊鉚釘極輕極短極不肯從他指縫裡滑掉。他聽見林燼在艦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先歡呼地開口:“神諭據點拔了。神諭系統在熱層以下再沒有一隻眼睛。接下來,海面是我們的。可我們不是要海面。我們要去門裡。林沛,安排航線。所有空軍回艦整備。風洛,你下來吃口東西。你手不能抖。明天還要用。”風洛極輕極短極不肯在風裡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把穿雲折回懷裡,從桅頂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綁帶發出任何摩擦聲地落下來,正落在梁鐵旁邊。梁鐵看見他手極穩,可兩隻耳廓被高空的冷風吹得極紅極薄極不肯讓任何人碰。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在甲板上多嘴地把懷裡那半塊老周蒸的糕遞過去。風洛接了,沒客氣。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糕屑掉到甲板縫裡地咬了一大口。梁鐵看見他嚼得極慢極穩極安靜,像把整片天和海都就著那半塊糕一起咽。風洛吃完,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說謝謝地“嗯”了一聲。他說:“這一陣,林溪在上面看著。她沒說話。就看著。我知道她。她一看,就是在心裡給咱們鼓勁。明天我們上那條路時,她不會看。她會走到門後最近的地方。梁鐵,你信不信,我們敲門時,她的影子會先到。”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洛看見他眼睛發紅地“嗯”了一聲。他低頭看護腕。小圓圈裡又溫了。像有人從門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腕上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風知道地點了一下。他說:“我信。她的茶,快涼了。我們別讓她再等。”海風從門的方向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帶焦味地吹來。這次有了香氣。極淡極清極不肯散。是茶。也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