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上的名字刻到第四十一個時，海面忽然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嗡”了一聲。那聲音不是從艦隊裡來，不是從門那邊來，而是從海溝線極深極遠極不肯見底的地方往上翻。像有人把一把極老極鏽極不肯再用的鐵鑰匙，插進了海底最深處一道極久極久極不肯讓人碰的舊鎖眼裡，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浪花先碎地轉了一下。梁鐵正在用一小塊舊砂紙輕輕擦著一枚從斷橋上撿回來的舊鉚釘。那鉚釘已經鏽得只剩半個頭，可擦著擦著，梁鐵覺得它忽然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指尖發麻地熱了半瞬。他抬起頭。海溝線的顏色變了。它原是一道極淡極灰極不肯顯眼的白，此刻那白裡極輕極薄極不肯散地透出一層極細極黑極不肯反光的暗。那暗從海底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看見地往上爬，像有誰把一整瓶在極深極暗極不肯散掉的地方釀了太久的舊墨，從海溝最底部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讓水色多亂半下地往外倒。梁鐵小聲說：“它們來了。”老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船舷邊多動半寸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再盤坐，慢慢地站了起來。那動作極輕極慢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在慌。他說：“墟界第一口氣。不是兵。是氣。這口氣比神罰更難嚥。神罰是雷，急了才落。這口氣是寒，滲著來，專往人最軟的地方鑽。梁鐵，你就在這兒，別下船。你手上那枚鉚釘，是金陵港的。攥著。它認家。”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老鬼覺得他怕地“哦”了一聲，把舊鉚釘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掌心的汗把它弄滑地攥進手心。
林燼沒下過艦。他一直在艦首，刀仍沒出鞘，像一塊被海水泡了整夜卻不肯浮起來的舊鐵。聽完海底那聲“嗡”後，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覺得他加快地開了口：“林沛，報。”林沛在艦橋極輕極快極不肯讓手指在資料板上多停半秒地答：“海溝線北段、中段、南段同時出現極低頻墟能載波逆流。逆流成分和關塔那摩黑獄底層的不一樣，和黑潮也不一樣。是墟界。它的極低頻墟能載波是冷的，比神諭極低頻墟能載波更粘，更像活的。它在沿著海溝線往上長。速度不快，但不停。照這速度，一個時辰後，第一條墟界觸鬚會碰到艦隊外圈。”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首就多嘴地“嗯”了一聲。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全艦隊覺得遲地開口：“傳令。全球防線第二階段，由守轉攻。不是我們等它來。是我們順著海溝線往下打。它長一寸，我們鑿一寸。它往外冒，我們往裡塞。海溝線是它的路，也是我們的路。它從那來，我們就往那去。沒有第二個方向。”他說得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一艘艦船聽出猶豫。甲板上極多極多極不肯散掉的聲音在同時間響起來：腳步，纜繩，槍栓，閥門，圖騰杖，炮門，燈。那些聲音極雜極密極不肯亂，像一整條被壓了太久的舊弓弦，終於被無數隻手同時搭上了箭。
鐵屠第一個動。他不是往前，是往下去。他從旗艦前甲板下到最底層的水兵艙，把新盾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艙壁多碰半下地背到背上，又從一個極舊極黑極不肯被誰開啟的儲藏櫃裡取出一件老式潛水甲。那甲極重極舊極不肯讓任何人輕易穿上，可鐵屠穿得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哪一個環扣響得太多。他說：“我得下海。墟界的觸鬚不是從海面來，是從海溝最裡頭往上拱。你們在船上打不到它。我到底下，把老鬼畫的那些收筆紋從海溝線南段再描一遍。不是驅它。是給它畫條路，讓它往空里長，別往船底繞。”蘇青禾正在醫療艦調派人手，聞言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頻道里多嘴地“嗯”了一聲，說：“我給你皮下埋一顆極低頻墟能載波定心。你下去再深，艦上也知道你在哪。要是冷了，別逞。上來。”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誰聽出笑地“嘿”了一聲，說：“我當兵時趴過北冰洋冰窟，這水不冷。它只是黑。”他說話時，羅戈夫已經等在艙門口。羅戈夫沒帶盾，也沒帶那根銀白小棒。他手裡攥著一條極粗極舊極不肯被水泡爛的白熊纜繩。他說：“我跟你下。這繩子我係在艦首。墟界氣再急，也拽不斷老白熊的纜。白熊的人下海，從來都是繫著繩。不是怕漂，是讓船上知道我們在哪。”鐵屠極輕極短極不肯勸他地一點頭。兩個老兵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替他們多擔心地下了海。海面極靜極黑極不肯讓水花多翻半下。纜繩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被水底越來越粘的氣帶走，只貼著船舷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漏地往深處一墜。梁鐵蹲在船頭，看著那繩一點點沉。他手心那枚舊鉚釘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知道地又熱了半下。梁鐵小聲說：“他們下去畫路。”老鬼“嗯”了一聲，說：“有他們畫，墟界的頭就抬不起來。可尾巴還長著。尾巴得有人斷。”林燼接道：“尾巴我來斷。風洛，你從空中把海溝線上泛黑最重的那三段標出來。墨工，老王的煙囪該開了。它吸了神罰的雷，肚子裡那口極低頻墟能載波已經變了性。不是神諭，不是墟界，是海自己嚥下去又還回來的氣。讓它把這口氣往海溝裡送。它才是我們第一炮。”
墨工早就在等這話。他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一顆鉚釘再脫落地把老王兩條銅管煙囪重新調到全開。老王胸口的極低頻墟能載波貯能器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聽清地“嗡”了起來。那聲音不是之前的低鳴，是一種極沉極遠極不肯散掉的鼓動，像把前夜神罰、昨晚海嘯、今晨霧氣和這船上所有人的怒氣，都揉成一口極厚極熱極不肯先衝出來的氣，壓在老王的鐵皮胸膛裡。墨工沒急著放。他走到老王側後，把那隻極低頻墟能載波笛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介面多晃半下地拔出來，擦了擦，又插回去。他說：“我給它留半拍。等鐵屠下到海溝南段，把路畫完，我們再吐。不然這氣一到，黑氣沒衝散，他先被往回推。”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在艦首就多嘴地“嗯”了一聲。風洛在天上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聲散掉地報：“海溝北段發黑最密。中段還在往上走。南段鐵屠他們剛到位。我已經把三段的極低頻墟能載波反游標全部打上。全艦隊都能看見。空中三號機位，我給所有炮手點燈。”他話音未落，天空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晨光再暗下去地多了幾道極細極亮極不肯散的紅點。紅點不落，只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炮口猶豫地停在黑氣最密的地方。
林燼把刀舉起來了。這次他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刀光在晨霧裡先炸開。刀鞘在左手，刀鋒在右手，刃上那行淡金色紋路極輕極短極不肯散掉地亮著。他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的心跳打亂這動作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從海底極深極舊極不肯散掉的舊鐵裡往外拔：“人類聯盟，全線反擊。不是為死者報仇。是讓活著的人不用再躲。給我打。”第一個動的是風洛的舊無人機。它們從雲邊極輕極快極不肯讓翅膀在霧裡多抖半下地俯衝下去，貼著海面極低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浪花先起地沿著海溝線把極低頻墟能載波遮蔽彈一排排放下。遮蔽彈入水，極輕極短極不肯炸響，只像往海里撒下一把把極細極白極不肯散的舊鹽。黑氣碰到鹽線，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漏地往兩邊一讓。第二個動的是老王。它那兩根銅管同時極輕極慢極安靜極不肯讓甲板多震半下地往下一壓。一大片極淡極金極不肯刺眼的光從管口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和晨光搶風頭地往海面一鋪。那光入水後不散，極像被誰從天上投下的一整匹舊綢，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墟界黑氣找到口子地蓋住海溝。黑氣往上長一尺，金綢就往下壓一尺。第三動的是全球能源網。林沛在艦橋極輕極快極不肯讓任何一條線路掉落地把波斯灣、悉尼、東京、巴黎、金陵港、長城、冬宮、盧浮宮、前哨站七燈、東京七電話、長城龍脈、極北哨塔、雨林巫盟、聖殿騎士團所有極低頻墟能載波節點反向供能。那些城極輕極短極不肯讓梁鐵看見地同時亮了一下。不是天上亮，是海面下亮。像有人把整片大地都翻了個面，讓每一條舊街、每一根老磚、每一部舊電話、每一盞船燈裡藏著的氣，都順著極低頻墟能載波往海溝裡灌。第四動的是艦隊炮群。沒有炮彈出膛。所有艦首極低頻墟能載波破界器齊齊開火。那火不是火，是一道道極淡極灰極不肯散掉的聲。七千多道聲壓成一片，朝海溝線上風洛標出的黑段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海面先炸地打過去。打進去，海面不炸，海底卻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任何人聽錯地“嗡”成一片。那聲音極厚極沉極不肯散，像整條海溝被從裡面往外翻起了一道極長極深極不肯讓人看見的舊疤。黑氣極輕極短極不肯在燈光下多留地往上湧了最後一下，便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梁鐵害怕地往回一縮。海面上一圈極細極亮極不肯散掉的暗金色波紋，順著海溝線極慢極穩極安靜極不肯停地朝深處追去。
梁鐵的手心已經攥出了汗。那枚舊鉚釘極輕極短極不肯鬆開地貼在他指縫裡。他覺得自己胸口極輕極短極不肯壓著地有一口極長極熱極不肯發出來的氣在滾。他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老鬼看出來，只把嘴唇抿成一道極細極白極不肯抖的線。老鬼伸手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梁鐵驚著地按在他後頸上。那一按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留力。老鬼說：“別憋。這口氣不能憋。這是人怒。怒不能往回走。得跟著那些炮、那些光、那些燈，往海溝裡送。你不送，它就燒你。你送，它就成了海。海能嚥下神罰，也能嚥下墟界第一口氣。”梁鐵極輕極短極不肯讓聲音從喉嚨裡破掉地“嗯”了一聲。他把手張開，讓那枚舊鉚釘躺在掌心。鉚釘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又熱了半下。梁鐵吸了一口氣，海風從門的方向極輕極柔極安靜極不肯帶茶香地吹過來。這一次沒有茶香。林溪沒有煮茶。她也在聽。梁鐵極小極小地、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說這是哭地“啊”了一聲。那聲“啊”極短極薄極不肯在船上多停，擦過船舷，擦過海面，擦過老王的銅管，擦過風洛的彈道，和那七千多道聲一起，追著墟界黑氣往海溝深處去了。海極靜。黑氣退了。海溝線上的金綢還蓋著。門上的七道光環極輕極短極不肯散地閃了一下。林燼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誰覺得這是勝利地開口：“它們退了第一口。很好。現在，我們不是把雷嚥下去的那片海了。我們是會追著黑氣打的火。這火，不燒城，不燒人。只燒海溝。”梁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林燼的刀鞘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錯地亮了一下。那亮極像金陵港斷橋上那截收音機極輕極薄極不肯散掉地最後響了一下的銅絲。梁鐵想，人類之怒，原來不是炸。是極輕極穩極安靜極不肯讓任何人聽見地，把整片海都燒成了自己的燈。他攥緊鉚釘，朝門的方向極輕極短極不肯讓風把聲音吹散地說了句：“我們反攻了。”門極輕極短極不肯讓人看漏地又閃了閃。林溪沒回。但他聽見了。全艦隊都聽見了。海還在。路還在。火，點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