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宋清揚帶著周大壯，準時出現在了六國飯店門口。
六國飯店坐落於東交民巷核心地段，是北平最負盛名的西式酒店之一。門口停著幾輛烏黑鋥亮的汽車，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拉開厚重的玻璃門，躬身致意。宋清揚穿著一身藏青色長衫，在這樣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步伐從容不迫，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如同在檢閱一片熟悉的陣地。周大壯穿著一件新做的灰色短褂，腰板挺得筆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三爺，約您的人呢？”
“沒說。只說到此報上姓名便可。”
宋清揚走到前臺，報了名字。侍者低頭查閱了一下簿冊，隨即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宋先生，您的客人在三樓雅間。請隨我來。”
侍者引領二人登上三樓，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雅間十分寬敞，地上鋪著織花地毯，牆上掛著油畫，一張長桌上整齊擺放著西餐餐具。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材高大挺拔。
聽到門響，那人轉過身來。五十歲上下，方臉濃眉，目光沉穩而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久歷江湖的從容。不是昨日那位杜先生，而是另一張面孔。
他伸出手：“宋三爺，久仰。鄙人姓虞，虞洽卿。從上海來。”
宋清揚握住他的手——掌心有粗糲的老繭，那不是一雙屬於文人的手。“虞先生，昨日那位杜先生……”
“杜先生是我的人。”虞洽卿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種坦誠的精明，“他先來探探路。我怕三爺不肯賞光，所以今日親自來請。”
他請宋清揚落座，親手倒了兩杯紅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宋清揚面前。宋清揚端起酒杯，沒有喝，等他先開口。
虞洽卿也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三爺，我這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你在琉璃廠做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山本商社吃了一個不小的暗虧，連日本領事館那邊都驚動了。能在北平把日本人整治到這一步的，你是頭一個。”
宋清揚放下酒杯：“虞先生，您想要什麼？”
“我想要日本人從中國的文物市場上徹底滾出去。”虞洽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在上海做航運，做貿易，見過太多好東西被裝上日本人的船，一箱一箱地運走。心疼。”
“所以您想出錢？”
“出錢，出人，出情報。”虞洽卿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隔著桌面推了過來，“這是山本商社未來三個月計劃收購的文物清單。我在日本人的商會里安插了眼線。”
宋清揚拿起清單，展開，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列著二十餘件文物的名稱、年代、預估價格以及日本人計劃收購的時間節點。他的指尖微微收緊。這份清單的價值，遠超過昨日杜先生提出的資金支援。
他將清單放下，直視虞洽卿：“虞先生，這份東西很有用。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
“我不要您的錢。錢我自己有。”
虞洽卿微微一怔。
“我要您的渠道和情報。此外——所有透過您的渠道獲得的文物，最終去向由我來決定。不能賣給外國人，不能流出中國。”
虞洽卿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三爺，你知不知道，你若拒絕我的資金，你手中的籌碼撐不了太久？山本背後是日本軍方，他的錢是花不完的。”
“我知道。”宋清揚說，“但宋家的東西，不賣。收了您的錢，日後您開口要哪一件，我給還是不給？”
虞洽卿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有意思。我做生意三十年，頭一回遇到主動不要錢的。”他伸出手，“成交。不要錢，情報共享。文物的去向，你說了算。”
合作談妥後，雅間內的氣氛鬆弛了幾分。虞洽卿又倒了兩杯酒，遞給宋清揚一杯：“三爺，還有一件事。我聽說，你在找一個人。”
宋清揚端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什麼人？”
“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人。”虞洽卿看著他的眼睛，“或者說，和你家祖上畫像裡的人，長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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