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接過照片,拿到油燈下仔細看。他的拇指在照片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爆炸那天,我們的人在山下看到有人從廢墟里被拖出來。兩個。一個穿著白大褂,像是研究人員。另一個——”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自己記憶中的畫面,“另一個,是個女人。穿著黑色短打,渾身是血,看不清臉。但身形瘦高,短髮。和照片上這個人,很像。”
宋清揚的呼吸微微急促。“後來呢?那個女人被帶到哪了?”
“日本人帶走了。往北走了。有人說是齊齊哈爾,有人說是直接送回日本。當年我們有個同志在鐵路局做事,見過一列從哈爾濱往北開的專列,車上全是日本人,還有幾個帶手銬的犯人。其中一個,就是女人。”
“那個同志現在在哪?”
“死了。去年被日本憲兵隊抓走,再沒回來。”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鐵皮裡炸開。屋子裡安靜了一瞬。老孫掐滅了煙,重新點上第二根。“我勸你別去。那個女人是不是還活著,沒人知道。但你去了,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我必須去。”宋清揚站起來,“你能帶我到山腳就行。”
老孫看了他很久,像是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到一絲猶豫,但什麼也沒找到。他嘆了口氣,站起來,從櫃子裡摸出一把手槍和兩個彈匣,放在桌上。“拿著。裡面可能有野物,也可能有日本人。”
宋清揚把槍插進腰間,彈匣收進口袋。“謝謝。”
深夜,老孫帶著宋清揚和老吳,從後山摸進了黑日研究所的遺址。天很黑,月被厚雲遮住,只有雪地泛著微弱的白光。腳下的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風從山谷裡灌過來,帶著松脂和鐵鏽的氣味。
老孫停在一片廢墟前,用下巴指了指:“入口在那下面。當年日本人炸了主樓,但地下室炸不透。”
宋清揚打著手電,從廢墟的縫隙中鑽了進去。混凝土碎塊堆疊在一起,鋼筋扭曲著伸出斷面,像被折斷的骨頭。他用手電掃了一圈,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道光道,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腳下的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燼和碎石,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順著傾斜的甬道往下走。空氣越來越冷,牆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電筒光中閃閃發亮。牆壁上有編號,從B1開始,然後是B2,然後是B3。地下三層的門被炸變形了,但還能推開。他在門口停下來,用手電掃視了一下內部,確認沒有坍塌的危險,才側身擠了進去。門框邊緣的金屬被炸得扭曲變形,像被揉皺的錫紙。
這是一個實驗室。桌椅翻倒,儀器碎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在手電筒的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牆壁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是爆炸的衝擊波留下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麼東西,發出紙張被踩碎的聲響。他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面,撿起一頁殘缺的檔案。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幾個日文字母可辨——“時間……轉移……”
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手電的光掃過牆壁,掃過地面,掃過角落裡倒扣的椅子和斷裂的試管架。然後他看到了牆上掛著一件白大褂。衣服已經發黃,上面佈滿了深褐色的汙漬——是血。血從肩膀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側,乾涸之後變成黑褐色,像一幅洇開的水墨畫。他走近兩步,伸手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右側的口袋裡,有一張燒焦的照片。只留下一半,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火舌舔過。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穿著旗袍,並肩站在一座老宅子前。左邊的那個瘦高、短髮,眉眼英氣——是沈清韻。右邊的那個稍矮一些,臉更圓潤,眼神柔和——是沈清墨。兩人並肩站著,肩膀靠著肩膀,像是互相支撐的樣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燒得只剩下一半:“姐妹同心,1930年秋,天津。”
宋清揚把照片和白大褂一起疊好,放進懷裡。他正要離開,外面傳來了狗叫聲——低沉、兇狠的犬吠,在空蕩蕩的廢墟間迴盪。緊接著是手電筒的光柱,從廢墟的縫隙裡掃進來,白晃晃的,像刀一樣切開黑暗。
“快走!巡邏隊來了!”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
宋清揚沒有猶豫,閃身鑽出地下三層,貼著廢墟的陰影往後山方向撤。身後傳來日本人的喊叫聲,鞋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但他沒有回頭,一直跑到聽不見狗叫聲為止。
回到聯絡站時,天邊已經泛白了。
宋清揚把照片和白大褂攤在桌上,油燈的光照著那兩個年輕女人並肩而立的笑臉。老孫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嗯。她妹妹在北平等著我。”
宋清揚把照片收好,站起來。“老孫,你幫我打聽一下,三年前那列往北的專列,到底去了哪。我要找到那個女人。”
老孫點了點頭。“有訊息了怎麼聯絡你?”
“北平宋宅,找沈清墨。”
宋清揚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哈爾濱的夜,冷得像刀子。他裹緊棉袍,大步消失在夜色中。身後,老孫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