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和英國人的交易被我攪黃了。英國人欠我的,也該還了。”宋清揚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指關節碰到桌面,篤篤兩聲,像在敲一扇還沒開啟的門。
傍晚,周明遠派人送來口信。來的人是一個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站在門口沒進門,說了兩句話就走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周公子讓轉告三爺,通緝令暫時壓住了。但日本人不會罷休。宋三爺保重。”那人走的時候,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最後被風吹散。
通緝令風波暫時平息後的第三天,張副廳長再次約見宋清揚。
這次不是在警察廳,而是在琉璃廠附近的一間茶館雅間。茶館的窗戶臨街,能看到樓下青石板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遠處有人在拉胡琴,調子悠長,和著樓下小販的吆喝聲,像一幅舊水墨畫上被風吹皺的那一角。
張副廳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茉莉花茶,茶湯已經有些涼了,水面浮著幾朵泡開的茉莉花,花瓣邊緣泛著褐色。他臉色比上次更凝重了幾分,眉間那道豎紋更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壓在那裡。
“宋先生,通緝令暫時壓住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
“您說。”
“日本人的照會里,提到了一份名單。上面有你,也有——沈清墨。”
宋清揚的手指猛地收緊,茶杯被碰到桌面上,發出一聲鈍響。“名單從哪來的?”
“不清楚。但能拿出名單的人,不是山本一個人能辦到的。他背後是整個日本陸軍參謀本部。”張副廳長站起來,帽簷不小心碰到了掛在牆上的卷軸,卷軸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片刻,沒有回頭,“宋先生,你得罪的不只是一個商人。是整個日本軍方。”他推開門,“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宋清揚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雅間裡,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水面上的茉莉花瓣蜷縮著,沉到了杯底。樓下胡琴聲還在響,換了一個調子,更慢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街對面一個小孩在追一隻皮球,皮球在石板路上彈跳,嘭,嘭,嘭,一聲比一聲遠。
從茶館出來,宋清揚沒有回宋宅。他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一個時辰,從琉璃廠走到前門,又從門前走回來。路旁的小販正在收攤,碗筷收到筐裡,碰撞出一陣細碎的叮噹聲。一家店鋪裡的留聲機在放一首評彈,弦子的聲音細細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在琉璃廠的街口停下。不遠處是“北平文物保護會”的牌子,掛在門口屋簷下,夕陽照在牌面上,把“文物保護會”幾個字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簷角下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上面寫著“出入平安”四個字,紙角的漿糊幹了,捲起來一小塊,在晚風裡輕輕地搖。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榮寶齋。
李掌櫃正要關門,門板已經裝了一半,看到他站在門口,手裡的門板頓了一下。“三爺?這麼晚了……”
“李掌櫃,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
“幫我聯絡南京那邊的人。文物界的朋友,政府裡的——只要願意支援文保會,都可以。”
李掌櫃把門板放回原處,門板落進槽裡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三爺,你這是要把文保會做大?”
“不是做大。是做正。日本人想用官面上的力量壓我,那我就用官面上的力量擋回去。”
李掌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好。明天我就發電報。”
宋清揚回到宋宅時,天已經全黑了。沈清墨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輪廓映在身後門板的漆面上。院子裡傳來貓叫——是阿朵那隻貓,蹲在廊下,尾巴尖貼著地面輕輕地擺著。
“三爺,張副廳長說的名單上,有我?”
“嗯。”宋清揚跨過門檻,順手把門帶上,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又歸於安靜。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那正好。我本來就沒打算藏一輩子。”
夜深了,宋清揚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油燈的光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的吠叫,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街區飄過來的。他把山本的照片和虞洽卿的信並排放在桌上,看著它們,像是看著兩個沉默的對弈者。窗戶沒關嚴,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苗搖晃了一下,照片上山本的臉在陰影和光亮之間來回切換,像活的。
他拿起山本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邊角有輕微的捲曲,被他的手捏久了,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你要打,那就打。看誰先撐不住。”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吹滅油燈。黑暗中,他低聲說了一句:“山本,你選了最難的路。”
窗外,北平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的暗流,正在翻湧。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二下,聲音沉悶、悠長,一聲一聲地散開,沉進夜色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一步步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