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燭龍》第78章 聖索菲亞教堂(1)

作者:酒杯空夜無眠·6天前

火車到達哈爾濱時,天正下著小雪。

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裡落下來,細而密,落在月臺上就化了。宋清揚從車廂裡走出來,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裹緊了圍巾,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又迅速被冷空氣吞沒。沈清墨站在他旁邊,肩上的圍巾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是從出站口一路走過來時慢慢攢下的,邊緣的絨毛被雪水浸溼,顏色深了一截。老吳緊了緊領口,棉帽的護耳邊緣結了一層細小的冰珠,他低聲問:“三爺,這雪下得沒完沒了,教堂在哪?”

“東大直街,走過去二十分鐘。”

他們出了車站,沿著結了霜的街道往南走。街上的人不多,兩旁的俄式建築在雪中格外安靜,窗臺上積雪厚厚的一層,從屋簷垂下來的冰凌尖端在路燈的餘暉下微微反光,像一排倒掛的針。空氣裡有木柴燃燒的氣味,混著煤煙和凍土的氣息,被風裹著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吹得臉頰生疼。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過,腳下的雪被踩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遠處,一座綠色的圓頂從建築群上方冒出來,頂上豎著一座金色的十字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著暗淡的光。

宋清揚的腳步沒有放慢。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教堂門前的雪地上有幾行腳印,方向不是朝大門去的,而是從門內出來之後折向了側面的巷子。那行腳印比一般的男性腳印窄一些,深一些,像是負重的人踩出來的。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只是把那個位置記在了腦子裡。

教堂是拜占庭式的,紅磚砌成的牆體在雪中顏色偏深,像是被潮氣浸透了。綠色圓頂上覆蓋著一層積雪,十字架在風中微微晃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著極輕微的鐵器摩擦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動一根生鏽的門閂。門口沒有人進出,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條暗黃色的光。

宋清揚推開沉重的木門時,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回響了一圈才慢慢消失。裡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幾盞燭臺亮著,燭火在玻璃罩裡穩穩地燃燒。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木質和蠟燭燃燒的氣息,還有一點潮溼的石灰味,像是牆體深處滲進來的。一個穿黑色長袍的老神父坐在角落的長椅上,頭微微低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默禱。

宋清揚走到他面前,停在兩步之外,壓低聲音說:“神父,請問——教堂的地下室在哪兒?”

老神父抬起頭。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目光渾濁但平靜。他看了宋清揚一會兒,像是辨認什麼,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地下室已經封了很多年了。”

“有人告訴我來這裡找一個東西。”

老神父沉默了幾秒。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晃動的一小片暖光,“你是從北平來的?”

“是。”

老神父站起來,動作很慢。他從袍子裡摸出一把鑰匙,鑰匙齒痕已經被磨得發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銅的舊色。“後堂左手邊,第三塊地板是活的。下面有一間密室。”

宋清揚接過鑰匙,鑰匙表面還帶著老人掌心的餘溫。他道了謝,轉身往後堂走。穿堂的過道比正殿更暗,兩邊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聖像畫,玻璃框面上積了一層薄灰。他蹲下來,用鞋底敲了敲地面,第三塊地板的聲音是空的,比旁邊幾塊的回聲更響一些。他用刀尖撬開地板的邊緣,木頭和石壁之間發出短促的摩擦聲,像是一根乾透的樹枝被折斷。下面露出一個方形的洞口,洞口邊緣用青磚收邊,磚面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摸過。他踩著木梯下去,木梯承受他的重量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一聲一聲,有節奏地響著。

沈清墨跟在後面,老吳留在洞口守著。密室不大,約六平方,四壁用紅磚砌成,地面乾燥,踩上去是硬的,縫隙間沒有滲水的痕跡。角落裡放著一隻鐵皮箱子,表面覆著一層灰,邊角處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已經乾透了,顏色比周圍的鐵皮深一些。搭扣沒有上鎖,只是扣著,金屬搭扣邊緣的鏽色很均勻,不像是最近被開啟過的樣子。

宋清揚開啟箱子。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本舊筆記本、一封信、一條紅繩串著的銅鑰匙。他先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沈清韻的字跡,和他見過的沈清墨儲存的那張照片背面的字跡一致。筆畫的起落很穩,像是寫的時候手沒有抖。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如果你在找我,說明你已經走了足夠遠。”他翻到後面,看到了幾段簡短的記錄,字跡在部分頁面變得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我已經躲了三年,換過五個地方。他們一直在找我,但還沒有找到。”

“教堂的地下室是安全的。如果有人帶你到這裡,說明那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我在找一個地方——龍脈的門。有人說它在長白山,有人說它在更北邊。我需要更多證據才能確定。”

“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請幫我照顧我妹妹。告訴她,我還在找。找到門之後,我會回來。”

最後一行寫的是日期:“1925年10月2日。”

宋清揚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膝上。沈清墨從後面走過來,接過筆記本,看到了最後那行字,沒有說話,只是翻到了那一頁,指腹輕輕壓著紙面。

宋清揚拿起那封信,封面上寫著“沈清墨親啟”。他遞給沈清墨,“這是給你的。”沈清墨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貼身收好。

宋清揚拿起那條銅鑰匙,鑰匙不大,沒有標記,冷冰冰的,像是從來沒有被用過。“這又是什麼?”

“她留給你的。”沈清墨的聲音有些低,“也許是一扇門的鑰匙。”

宋清揚把鑰匙收進懷裡,準備把鐵皮箱子蓋上時,他的手指在箱子底部碰到了什麼——箱底有一層夾層,邊緣微微翹起。他沿著邊緣撕開夾層,裡面露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是一張手繪地圖,畫得很細緻:哈爾濱、松花江、吉林市、通化、長白山天池,路線用鉛筆標註,旁邊寫著幾行小字:“先到吉林,再到通化,進山之後順著溪流走。天池北坡有入口。”

老吳的聲音從洞口傳下來,壓得很低,但每一字都很清楚:“三爺,有人來了,不止一個,穿著黑衣服,像是日本人的便衣。已經到教堂門口了,大概兩三個。”

宋清揚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快步上了木梯。他把地板蓋回去,把木梯放倒,看了一眼後堂盡頭那扇窄門。老神父還在原地,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長椅的方向飄過來的:“後門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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