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揚在通道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他的腳步落在石面上的聲音比去時更沉一些。經過轉角時，他的手指在牆面上輕輕擦了一下，像是為了確認自己的位置。他走到石臺前停下來，右手扶著檯面邊緣站了一會兒，呼吸比之前更深，胸腔在安靜中發出一種持續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胸口深處緩慢地積壓著。他等那陣呼吸平復了一些，才重新站直。
沈清韻站在石臺側面的陰影裡，她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這個臺子的用處，不是放東西。是放碎片的。它和其他碎片發生過接觸。”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臺上，而是落在石臺邊緣那道淺淺的磨損痕跡上，像是早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觀察。
宋清揚繞到石臺另一側。檯面微微傾斜，不是完全水平，傾斜的角度很緩，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邊緣有一道淺槽，深度很淺，寬度與碎片邊緣的弧度吻合。檯面中央那片暗色區域在側光下呈現出細微的紋理走向，那些紋理的方向和龍骨碎片表面的紋路方向一致。他沒有碰那片暗色區域，把鐵盒取出來放在石臺旁邊，開啟蓋子。
沈清墨站在石臺另一側，用手電筒從低處向上打光，光線斜斜地切過檯面，讓檯面紋理在陰影中變得更加清晰。她開口時，聲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核實過多次的事實：“碎片在這裡放過的次數很多。每一次都在同一個位置。”
宋清揚從鐵盒裡取出那塊完整的碎片，握在手裡，沒有立刻放上臺面。他把它靠近檯面邊緣那道淺槽，懸停在上方，讓碎片邊緣和槽的弧度在光線下對位。碎片邊緣的弧度與淺槽的弧度在空中對位時幾乎完全平行。他緩慢地把它放下去，碎片邊緣落入淺槽中，卡住了。碎片和檯面之間沒有縫隙，像是兩者被一起打磨過。
檯面上那片暗色區域在碎片放下的那一瞬間，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點點，像是正在緩慢地吸收新的貼合帶來的變化。沈清墨在側光中看到檯面邊緣那塊碎片和檯面邊緣的接觸點，那裡的顏色比檯面其他部分都深，像是被反覆貼合過很多次。
他在觀察檯面時注意到檯面邊緣有一道很淺的磨損痕跡，和碎片放置的區域不在同一側。那道磨損痕跡在臺面邊緣形成了一個淺弧形，像是什麼東西被反覆拖動後留下的。他蹲下來從側面看那道弧線，弧線的半徑和一個成人手掌虎口自然張開的弧度吻合，邊緣處的磨痕均勻，方向一致，像是有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反覆操作過。
沈清墨接過他手中的手電筒，從側面打光使那道弧線的輪廓更清晰，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這側磨痕是拉拽形成的。有人在操作碎片的時候，另一隻手扶過這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方向，但最後那個方向在這裡停住不走了，像是操作結束後那雙手沒再回來過。”
宋清揚從揹包裡拿出那小塊從鐵箱中取出的碎片邊緣——被切下來的那一小塊——放進了檯面側面一處凹痕中。位置與前面那塊完整碎片不在同一側，像是嵌入的過程被分成了兩步。他放下碎片的時候聽到一聲極輕的“嗒”，像是兩塊硬物之間的間隙正在緩慢地收攏，直到完全合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沈清韻沒有走近，她站在原來的位置，目光穿過空氣落在那處凹痕上：“這塊被切下來的碎片，是用來匹配這座石臺的。”她說這句話時語速略慢，像是在為話語本身預留一個位置，好讓它更為平穩地落定在空氣中。
宋清揚在確認碎片與檯面匹配之後，注意到石臺正前方地面有一道極窄的縫隙，一直延伸到通道盡頭的方向。他俯身沿著縫隙走了一段，縫隙底部有光——不是透光，是一層極薄的、像是覆蓋在介質表面的光澤，像是來自更深處。他蹲下來，從側面觀察縫隙內的光澤。那道光澤不是來自他手中的手電，也不像是反光。他熄滅了手電，縫隙底部依然有微光。光的顏色不是白色，也不是黃色，是一種接近冰面的冷色，很淡，像是隔著一層深水看到的底部。
沈清韻的聲音從石臺方向傳來，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下到這裡，你順著那道細微的縫隙走，就會知道為什麼門不在地上。”
他沒有沿著縫隙往前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光從縫隙裡透上來，像是一層被壓扁的冰面底下正有一團均勻的光在緩慢地橫移。沈清墨在他身後停了一會兒，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處，視線仍停留在那片微光上，像是在等待他先做出反應。
他沿著縫隙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通道末端停下來。縫隙在那裡消失了。前方的地面平滑，沒有縫隙，沒有光，像是一段路走到了它能夠延伸的盡頭。他在那裡停住了，沒有回頭，也沒有後退，視線落在縫隙消失的那個位置。
沈清墨走過來，在他身側停下：“你把碎片放回去的時候，它和檯面之間的接觸沒有偏移。說明這個位置被精準地匹配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塊碎片放在同一個位置。”
宋清揚沒有立即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如果這些碎片在平臺上的位置是固定的，那麼之前那個人取走的那塊碎片，也有它自己的位置。”
沈清墨望著他：“你還沒有在平臺對應的位置放上任何一塊碎片。”
“因為平臺還在等那塊缺失的碎片。”宋清揚說著，沿著那道縫隙的延伸方向再次走上通道，在通道末端停下來，蹲下，手指貼著地面沿著縫隙消失的方向摸了一遍。他的指腹沒有觸到縫隙，但他感覺到地面的溫度比通道其他部分略低，像是在他探過的地方，有一層更涼的觸感正在慢慢地貼著他的指腹向上蔓延。他收手時，指尖的邊緣微微發涼，像是碰到了一個正在透過地面傳遞某物到達表面的訊號。他抬頭看了一眼沈清韻，像是在確認她說過的話和地面上那道縫隙的方向一致，然後重新將目光落回地面。
沈清墨的手電筒光在通道末端的牆壁上停了一會兒，在那面牆壁底部沿著地面邊緣緩緩掃過，像是正在把光當作某種測量工具來確認縫隙的消失點。光在牆壁與地面的交界處停了一會兒，然後緩慢地移開了，像是測量已經完成，不需要再停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