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在把最後一點天光收走,像一塊被慢慢拉緊的布,把地平線上最後那道灰線也吞了進去。宋清揚放慢腳步的時候,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滾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穿過一片乾涸的河床。前方那道輪廓還在,距離沒有拉近,也沒有拉遠,維持著一種近乎靜止的存在感,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風沙已經磨圓了他的邊緣。
他看了沈清墨一眼,她沒有說話,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沈清韻站在更後面,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沒有移動。
“我去。”宋清揚說。
他沒有加快速度,只是繼續往前走,腳踩在乾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低沉的聲響。那道身影在他的視野中緩慢地變得清晰——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也不是被風吹過來的灌木,是一個人。他穿著灰色的舊大衣,下襬的邊緣已經磨損,露出裡面暗色的襯裡。他沒有動,像是正在等待一個早已約定的時刻到來。
宋清揚在他面前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乾燥的沙粒,刮過大衣的褶皺,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在夜色中顯得凹陷,顴骨突出,眼窩比正常人都要深,皮膚緊貼著骨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多餘的水分。他的頭髮是灰白的,但灰白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比他實際的年齡更老,有些地方像是一夜之間就褪了色。他的眼睛看著宋清揚,像是認識他,又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自己所等的那個人。
宋清揚沒有說話。他見過這張臉。在沈清墨儲存的照片上,在她偶爾提起的往事裡。那是林振邦,一個在檔案裡寫著“已犧牲”的名字。他看起來比照片上老了不止十歲。
“你遲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從胸腔裡滲出來的沙啞,像是聲帶已經被風沙磨薄了,“但還是來了。”
宋清揚沒有走上前去,也沒有做出任何靠近的表示。“你活著。沈清墨說……”他頓了頓,“沈清墨說你死了。”
林正源看了一眼宋清揚身後那道模糊的人影,又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我確實死了。只不過死在另一個時間線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事實,“那條時間線上,我死了。這條時間線上,我還在。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完。”
沈清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壓抑的顫抖,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光線還沒來得及完全湧出就又被按住:“你是……林大哥?你活著?你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林正源聽到她的聲音時,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沒有回答沈清墨的問題,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在宋清揚身上,像是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一項更緊迫的任務。
“時間線摺疊是有代價的。”他抬起一隻手,手掌攤開,掌心暴露在夜色中。那雙手比正常人更瘦,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指節像是被磨薄了的石塊,骨節分明。“我知道這個東西叫什麼——‘時間碎裂’。你以為穿越時間只需要勇氣?不,還看你那具身體能撐多久。”他手掌上有一道暗色的裂紋,像是從內部蔓延出來的,邊緣微微泛著一層暗淡的色澤,“我已經在這條時間線上停留了七年。你說我像不像一個該活在這個時代的人?”
宋清揚問:“你從哪一年來?”
“2050年。第七時間線。”林正源放下手,重新垂下袖口,“我接到的最後一條命令,來自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他不在了,但那個命令還在——‘找到燭龍,告訴他,別被委員會騙了。’”他頓了一下,像是那兩個字需要用比說話更重的力度才能帶出來,“我找了很久。差一點以為自己找錯了。”
宋清揚站在原地,沒有往前靠近。“你說你不屬於這個時間線,那你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
“我知道。”林正源側過頭,從大衣內側的夾層裡取出一樣東西,用油布裹著,包得很緊,像是被保護了很久。他在夜風中解開油布,裡面露出半截灰白色的骨質塊,邊緣有一道平滑的切面,像是被專門打磨過。“這是最後一塊完整的龍骨碎片。”林正源把它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前面幾塊都在你手上了,只有這一塊,一直不在任何人的檔案裡。不在山本的記錄裡,不在委員會的清單上,也不在龍脈AI的資料庫中。它就是我留到現在的籌碼。”
宋清揚沒有立刻伸出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碎片上,像是正在用視線測量它的輪廓。“你帶著它走了七年,就是為了找到我?”
林正源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龍骨碎片重新裹進油布裡,“我要去一個地方,把追在我身後的那些眼睛引開。它們不是衝著你的,是衝著我的——如果我能用我自己把那些盯梢的注意力帶走,你這邊就能多出幾天真正不被幹擾的時間。”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林正源大衣的下襬掀起又放下,露出底下一截瘦得幾乎不成比例的腳踝。宋清揚看到了那一幕,沒有說話。
沈清墨已經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宋清揚身側。她沒有再喊那個名字,只是看著那張比她記憶中老了十幾歲的臉,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正源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已經站定了,才重新開口說話:“明天天亮之前,我會離開這裡。往東北走,去一個委員會可能會追過去的方向。等我走了,你去找一個人——他叫‘白夜’,在北平檔案館裡,手裡有你要的東西。他會給你一份路線圖,那份圖上的路線不是走官道的,是走時間的。”他把油布包放進宋清揚手中,“這條路,我替你走了第一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宋清揚握住了那塊碎片,布料在他掌心裡乾燥而溫涼。“你剛才說‘時間碎裂’。你有多少時間?”
林正源沒有回答。他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先是咳嗽了起來——一陣很深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咳嗽,像是有東西卡在肺葉和喉嚨之間,怎麼也衝不過去。他咳了幾聲之後,在夜色中吐出一口帶著黑色血絲的痰。
沈清墨的身體動了一下,像是想要上前,但她沒有跨出那一步。
林正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直起腰來,“我自己的身體,比你更清楚它的底。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每一塊碎片都是有代價的。你拿著它的時候,它也在拿你。”他攤開手掌,掌心那道暗色的裂紋在夜色中浮現出一道微弱的藍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下面緩慢地流動,正在尋找一個可以掙脫的出口,卻始終沒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