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的燈光依然明亮,交談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響在空氣中持續迴盪。宋清揚站在靠近側廳入口的位置,視線沒有直接落在山本離開的方向,但他的注意力一直跟隨著那道黑色西裝的輪廓。山本走進側廳之後,沒有關門,門扇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段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隱約有說話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停頓的間隔表明那並不是一次普通的寒暄。
宋清揚把手伸向身旁侍者的托盤時,手指碰到了一隻高腳杯的杯腳。他沒有猶豫,把它端了起來,偏轉了手腕的角度,讓杯中的液體朝著側面傾斜——落點恰好在他提前確認過的地板接縫處。那隻酒杯是宋清揚向燈光方向邁出的那一步中故意碰到的,碰撞點緊貼在他腳邊的一處地板接縫邊緣。他隨即用日語喊了一聲:“火!著火!”聲音在瞬間提高了足夠的音量,讓周圍幾桌的交談聲都停滯了。
人群的注意力被那道碎裂聲吸引了過去。最先反應的幾個人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有人聞到了某種氣味,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緊接著周圍開始出現小幅度的移動。有人向門口退去,有人側身讓開通道,有人開始把酒杯放回托盤,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宋清揚在人群開始移動的同時已經側身退向側廳方向,利用那一段短暫的視野盲區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他在經過側廳門口時看到走廊盡頭有一道人影正在快步走來,肩膀微側,像是急於確認外面的情況。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繼續沿著走廊的走向前行,在下一個轉角處放慢了速度,側身閃入一旁尚未啟用的備餐通道。盤子被疊放整齊的架子旁,兩道門之間有一條通向建築後方的窄道,入口不寬,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像是為服務人員預留的內部通道。
在同一個時刻,大樓另一側的出口處,沈清墨和沈清韻已經進入了預定路線的第二階段。沈清墨用槍托砸開通風口時,金屬管壁和槍托的碰撞聲被走廊盡頭那陣模糊的騷動覆蓋了大半。她把通風口的格柵拆下來,放在牆角,然後側身鑽入管道。管道內部比她想象中要窄,寬度只夠她側著肩膀透過,膝蓋和手肘不時蹭到金屬管壁,發出細小的摩擦聲。沈清韻跟在她身後,把格柵重新卡回原處,在外側留下一個極細的縫隙以便必要時重開。
管道的走向先向上再折向側面,在第二個轉彎處開始橫向延伸。沈清墨在前方聽到了一段持續的氣流聲,說明出口距離不遠了。她加快了一點速度,在管道盡頭處的出口位置停下來,用槍托輕輕頂了一下封閉的格柵,邊緣的鎖釦鬆動後脫落,格柵被向外推開,外面的夜風裹著煤煙和塵土的氣息撲進來。
她從管道中鑽出時,手在格柵邊緣的金屬斷口上颳了一下,一陣刺痛從掌心傳來,但沒有影響她握住槍柄的動作。沈清韻隨後鑽出管道,落地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只是側頭確認了一下方向,然後跟上沈清墨的步伐。兩人沿著巷子的陰影移動了一段距離,側身拐入一條更窄的通道,在確認周圍沒有腳步聲或燈光之後,沈清墨停下腳步,從外套內側取出一隻被粗布裹著的硬物,握在手裡,像是確認它還在。
“拿到了嗎?”沈清韻問。
沈清墨把那塊粗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那枚銀灰色的晶片邊緣,尺寸比一張郵票還要小,厚度約一枚銅錢。她點了點頭,把布重新包好,貼著內袋放回原處。她的動作比平時略快了一些,像是在給那條傷口少一點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
街口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路面的煤渣氣味。宋清揚從備餐通道走出建築後,在建築南側的外牆陰影中停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確認沒有人跟出來,然後沿著預定的路線快步穿過一條窄街,轉入了北側的那條巷子。
沈清墨站在那裡,背靠著牆壁,像是在等他把這一段路走完才開口。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握著一塊被粗布裹著的硬物,右手的指節不自覺地捻了一下已經被磨破的袖口邊緣。
“拿到了。”她把那塊東西遞過來,聲音不高,像是那句話已經被她帶在身邊走了很長的路,現在只是放到它該去的地方。
宋清揚接過那塊粗布包,沒有開啟,只通過重量和形狀確認了一下它的大致尺寸——指甲蓋大小,邊緣平滑,表面沒有明顯的凸起。他把它放入外套內側的口袋中,將布料邊緣摺好壓平,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滑出。
“手怎麼了?”他問。
沈清墨把那隻手垂在身側,布料邊緣遮住了掌心的位置。“出來的時候颳了一下管道口。鐵絲網,不太深。過兩天就能好。”
宋清揚站在原地沒有動,沈清墨以為他在等她的下一句解釋,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略微偏過頭,像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沒有受到其他傷。“你走吧。我在這裡等你走遠。”沈清墨說,聲音不高,像是在把一句話從前一段路程中提出來,放到這一段路程的起點上。
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像是還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一下那枚晶片,確認它還在原處,然後繼續向前走。沈清墨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巷子的另一側走遠,步伐和前一段路程一樣穩定。
夜風在兩條巷子之間交錯吹過,把他和她的腳步聲分別帶向不同的方向。那枚晶片貼在他的外套內側,隔著布料傳來一點微涼的溫度,像是剛從一段儲存了很久的時間中被取出,正在逐漸適應現在的空氣。而沈清墨的呼吸在夜風中逐漸平復,她的手指沿著受傷的掌心邊緣緩緩合攏,指尖殘餘的觸感像是正在緩慢地確認那道傷口的確切長度和深度,在她走到下一盞路燈下時,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然後重新邁開了腳步。血已經止住了,邊緣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像是一條還沒有完全乾透的邊界線。她把手縮回袖口裡,把那道邊界線藏進了深灰色的布料摺疊之中,像是它從未暴露在路燈的光線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