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主室中的油燈被加滿了油，燈芯剪過之後重新點燃，光暈比前幾日更均勻地鋪滿了整座石室。石臺周圍的幾塊岩石被搬到了一側，騰出一片更大的空地。宋清揚站在石臺邊緣，手邊放著一疊摺疊好的紙張，邊緣已經因反覆翻閱而捲曲。他沒有把它們開啟，只是放在那裡，像是正在等待所有人到齊之後再開始。
沈清墨從通道入口走進來，在石臺側面的位置站定，沒有坐下。沈清韻從另一側的門洞中走出，手裡拿著一隻粗瓷杯，杯沿擱在指間，沒有送到嘴邊。陳墨最後一個到達，他手裡還握著那捲一直隨身攜帶的舊地圖，在他進入石室後，把那捲地圖靠在自己腳邊的牆壁上放好，動作很穩，像是對待一件已經習以為常的工具。
宋清揚站在石臺側面，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向石臺的方向。“前兩天，”他開口說，“我透過時間鎖看到了一段影像。”他沒有展開那段影像的具體內容，而是先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段資訊一個落地的空間，“那段影像記錄的是原始時間線——沒有被覆蓋、沒有被篡改過的1937年南遷過程。所有文物都按照計劃轉移了，完整地抵達了目的地。”
沈清墨在他說完後移開目光，落在地面上：“你看到的是，它本來的樣子。”
“對。而且那段影像還顯示，那批文物在到達最終存放點之後，一直保持完整狀態。”宋清揚說，“後來發生的那些流失、那些缺失的記錄，不是時間線本身帶來的，是被篡改的。”
石室內安靜了片刻。陳墨伸手從腳邊拿起那捲地圖，放在膝蓋上，他的動作很輕：“如果我們能在那條時間線的關鍵節點上，提前把它恢復到被覆蓋之前的狀態，那批文物就不會出現資料層面的‘已遺失’標記。”
“那段影像的時間鎖還在。只要它還在持續運轉，它就能作為參照點，在後續的覆蓋操作中用於確認哪些位置已經被恢復到原始狀態。”沈清韻說話時目光沒有離開石臺表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核對那段影像中顯示出的位置順序與她手頭記錄中的位置順序是否一致。
宋清揚伸手從石臺表面拿起那疊摺疊好的紙張，翻開第一頁，放在石臺中央。那是一幅簡圖，用鉛筆勾勒出幾條主要的運輸路線和幾處分岔點，箭頭標註著方向，並用細線標出了一條備選通道。“我們守住的每一件文物，都能讓這條時間線更接近‘真實’。”他說。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沿著這條線，把它還沒被覆蓋的部分都覆蓋住。”
他放下手裡的紙張，站了起來。石室內的光線正在從油燈的中心向四周均勻地擴散，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平鋪在地面上，彼此之間沒有重疊。他抬起視線，落在石室牆壁上那層光滑的表面上，那裡映著整座石室中每一個在場者的輪廓，那些輪廓的邊緣在光線中緊密相連，像是正在被同一段尚未說出的確認語句重新校準，等待他們依次說出自己的決定。
沈清墨從石臺側面走出來，在距離石臺幾步遠的位置站定，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確認過的資訊放在臺面上：“如果你要沿著那條線走，我會跟你走完剩下的路。”
沈清韻的目光落在石臺表面那幅簡圖上，她的手指在那幅簡圖的邊緣位置沿著一條山路的走向緩慢地移動了一段距離，在一條標記著虛線延伸的分岔處停下來：“我在沅陵待的時間，足夠讓我在那條路被覆蓋之前完成對位置和狀態的記錄。如果你決定提前啟動覆蓋程式，我可以在地宮這邊提供持續的校準支援。”
陳墨把那幅簡圖上標記的幾處分岔點與舊地圖上的對應位置逐一進行了比對，然後抬起頭：“如果你決定沿著這條線走，我會負責在到達每個節點時重新標註錨點的位置資訊。”
阿九站在通道入口處，手裡握著那枚從安陽出土的青銅爵。他一直沒有說話，但他在沈清墨說完那段話之後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把自己的名字放進一個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格子裡：“我跟著三爺走。”他把那枚青銅爵放在石臺一角，然後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我跟著你走。”
宋清揚站在石臺側面，目光沒有從石臺表面移開，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陳述一段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那就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石室內的光線在油燈的中心保持著穩定的亮度，沒有變化，像是那層光已經找到了它在那個空間中需要維持的平衡位置。宋清揚走回石臺邊緣，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伸手把那疊紙張的角重新壓平。阿九已經拿起石臺角落那隻青銅爵，它在他的掌心中轉動了半圈，停在他手指合攏的弧度裡。陽光正沿著牆壁緩慢地移動，沿著牆壁上的紋理向下延伸，像是一個正在接近的承諾，正在逐個填滿室內所有空置的缺口，把那些尚未被說出的決定依次收攏到它的覆蓋範圍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