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霧氣正在變薄，但還沒有完全散去。那艘暗灰色的船體在晨光中已經能夠看清輪廓了，它停在了碼頭西側約三十丈的位置，沒有靠岸，也沒有拋錨，像是正在等待一個特定的訊號才會完成最後一段距離的移動。宋清揚站在碼頭邊緣的棧橋盡頭，目光落在船體側面的那道艙門上。門已經打開了半截，露出艙內昏暗的空間輪廓，像是正在緩慢地向外釋放一段它已經儲存了很久的暗色。
馬衡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不高不低：“那隻箱子已經裝船了。按照預定計劃，它會在第一批貨物中隨船離開。”他的腳步聲在木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需要繼續向前，“船隊會在午前起錨。”
“提前到上午。”宋清揚說，“不必等到午前。如果貨艙已經完成裝載，就把纜繩解開，讓它提前離開碼頭。山本在等一個視窗，讓他的船和離開的時間視窗重疊。如果他到達之前那批船已經離港了，那他的計劃就落空了。”
碼頭上的人群正在按步驟移動木箱到岸邊，放置在預定位置，然後由另一組人接過箱子，搬運到貨船的艙口前，再沿著踏板向上移動。整個過程保持著固定節奏，運送距離不長，沒有停頓，也沒有聚集。宋清揚側過身，越過馬衡的肩頭，看了一眼船隻停靠的方向。在晨光中，一道微弱的反光出現在船體側面的某個位置，像是被開啟的艙門邊緣處一層薄薄的金屬暴露在光線中時形成的。時間振盪裝置的核心部件就在那道門後方，與龍骨碎片處於同一物理空間內，此時正處在可被啟用的狀態。
山本的身影出現在棧橋盡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戴帽，步伐穩定。他沒有帶隨從，只有他一個人，沿著一塊木板走到碼頭邊緣，在棧橋盡頭停住。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宋清揚身上，而是落在棧橋邊緣那排正在被搬運的木箱上，像是正在確認它們的編號和流向是否與他獲得的資訊一致。
宋清揚沿著棧橋向他走了過去，步伐比平時稍慢一些。江風從側面吹過，空氣中有煤渣和江水的氣味，混著碼頭上灰塵的氣息。他在距離山本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山本的目光從木箱上移開，落在宋清揚的臉上。他說：“你總是擋在我前面。”
“因為你總是走錯路。”宋清揚說。
山本沒有立刻回應。風從棧橋末端吹過，把他大衣下襬的邊緣掀起來又放下，像是一段正在被緩慢翻動的紙頁。江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靠近碼頭，速度不快，在波浪的間隙中保持著穩定的前進方向。那艘船沒有減速，直接越過了他前方的水面，朝碼頭西側那艘暗灰色船體的方向駛去，在小船的船頭與碼頭邊緣對齊時，山本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不低：“那艘小船上裝載的，是用來啟用時間振盪裝置的關鍵元件——一枚經過校準的龍骨碎片，尺寸比你身上那枚稍大，鑲嵌在一隻金屬容器中。如果它被安裝到核心裝置上，時間振盪就能按預定計劃啟動。”
宋清揚沿著棧橋邊緣向側前方移動了幾步，在一根纜樁旁停下來，他的目光落在船上那件容器上，像是正在估算它與碼頭邊緣之間的距離。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擊發聲，像是金屬部件被快速組裝到位後發出的迴響，在他確認那聲音的方位和持續時間的同時，一個小型的金屬箱體在固定裝置上閃著時斷時續的指示燈，顯示它的內部電路已被啟用，只剩下最後一個啟動序列待完成。
山本的聲音從棧橋末端傳來：“那件裝置的核心部件已經就位了。你阻止不了它被啟用。”他的聲音不高，但足以在風聲和江水聲之間保持清晰的輪廓。
宋清揚沒有回答。他把槍從外套側袋中取出，握在手中，槍口朝向棧橋末端的山本。“你說的對。”他說，“我阻止不了它被啟用。”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下，“但我能阻止它被裝船。”他在說話的同時側身閃入棧橋側面的通道，沿著棧橋末端的斜坡向下移動，向那艘船的舷梯方向接近。山本身後的陰影中閃出幾道人影，沿著棧橋兩側的支撐柱向下移動，在他接近舷梯之前封住了他正面的通道。他沒有停下腳步，側身轉入棧橋底部的陰影區域，沿著棧橋底部的橫向通道向船體方向移動。
他聽到了江岸上方的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碼頭側面的高處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軌跡。槍聲在空曠的碼頭區域中傳播開來，經過江面和棧橋表面時被多次反彈，在棧橋和船體之間往返折回，與每一次槍響的間隔保持著固定的節奏。人影在棧橋支撐柱外側那道正在接近的陰影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向側面偏去。
宋清揚的目光沿著那道軌跡的方向迅速掠過江面，落在碼頭側面的一處堆貨平臺上。沈清墨蹲在堆貨平臺的邊緣，槍口朝向碼頭的方向，她已經調整好了射擊角度，在她放下槍口重新調整位置的同時，他聽到她開口說話的聲音：“引爆器，在他左手。”她的聲音不高，但足以在風聲和江水聲之間形成一道可被識別的邊界。
宋清揚的目光落在山本的左手握緊的那隻灰色方盒上，在方盒表面光線下顯現出一排指示燈，顯示它正處於待機狀態，僅需一個明確的觸發訊號就能進入啟動流程。山本的目光沒有從宋清揚身上移開，他在說話的同時，手指沿著引爆器表面緩慢地向預設的觸發位置移動，像是在用這段距離來標記一個正在接近的終點。
在它的邊緣接觸到指示燈的瞬間，槍聲響起。一道極細的光痕從江岸上的高處貫穿了這一段距離，擊中了引爆器。那隻灰色方盒在山本手中發生了一次短促的偏轉，指示燈徹底熄滅，方盒表面的金屬外殼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邊緣因高溫衝擊而呈現出輕微的熔融狀態，像是已經被擊穿了內部線路。山本的手指在引爆器被擊中的瞬間向外側偏轉了一下，然後他鬆開了手，那隻方盒從他掌心中脫落，沿著棧橋的木板邊緣滾落下去，在入水之前撞到了一根纜樁，彈了一下，然後落入江水中，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就被水流帶走了。
山本看著那隻盒子入水的位置，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不會改變的事實：“你以為這就結束了？”他鬆開手，那隻方盒在他指間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入了棧橋下方的江水中，邊緣在落水時翻了一下，然後被水流帶走，消失在棧橋底部的陰影中。“如果你以為這就是結束，那你就錯了。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他沒有等待回應，轉身沿著棧橋的木板向碼頭方向走去，步伐穩定，在大衣下襬離開棧橋邊緣的那一瞬間，他的聲音從棧橋邊緣再次傳來，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對著一道已經被確認過邊界的距離說話：“時間振盪的啟動序列已經完成了。”他的背影在棧橋盡頭處轉了一個彎，沿著通往江岸的臺階向上走去，在臺階頂部被晨霧吞沒，沒有再出現。
宋清揚站在棧橋末端的江岸邊緣，看著那道正在緩慢變淡的輪廓，確認它已經抵達棧橋末端，然後沿著臺階向上移動，在臺階頂端被晨霧吞沒。他側過頭，江面上那道暗灰色的船體輪廓正在緩慢地轉向，船尾處推開一層持續擴散的波紋，引擎聲從低沉逐漸升高，沿著航道向西側駛去，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確認過的路徑，把它的終點從當前位置移向了另一處尚未被標記的地點。晨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船體經過後殘留的煤煙氣味，在棧橋和碼頭之間的空隙中緩慢地迴圈著，像是在把最後一層對峙的痕跡逐漸吹散，只留下江水繼續流動的聲音。碼頭上方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哨音，像是有人在確認裝載作業已經完成了預定批次，準備進入下一階段的安排。宋清揚把槍插回槍套，沿著棧橋的木板走向碼頭方向，他的腳步聲在踩過棧橋邊緣時，在空曠的碼頭上顯得比剛才更清晰，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清空過的路徑，重新測量它剩餘的可行長度。沈清墨從堆貨平臺的邊緣站起來，把槍收進槍套，沿著平臺邊緣的通道走下臺階，在連線棧橋的坡道入口處站定。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槍的手上，槍口已經指向地面，正在沿著棧橋的木板向她的方向移動，他的腳步跨過棧橋與地面相接的那道接縫時，他把槍插回槍套中。他的外套下襬被江風吹動，邊緣處沾著一層細密的水汽。沈清墨的聲音從臺階的陰影方向傳來，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確認過距離的訊息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山本離岸了。”
“他還會回來的。”宋清揚說，“他的計劃沒有完成，他在今天之前投入的時間和資源不會允許他放棄。”他在她面前站定，“那件裝置的核心部件已經暴露了。如果他需要在南京陷落之前完成一次完整的啟用，他必須把這個步驟放回預定的視窗期內，而不是等待新的視窗期從零開始重新準備。”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江面，落在那道暗灰色船體已經消失的方向，“那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