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那道暗灰色的船體已經消失了。宋清揚站在碼頭邊緣，看著船體消失的方向，江風把他的衣角吹動。他看到陳墨從碼頭側面跑過來，停在他身邊，手裡的傳音玉還微微泛著光。
“他停在三里外的一處廢棄碼頭，那處碼頭已經停用了多年，周圍沒有常駐人員，他可以在那裡完成最後的組裝，然後重新入江。現在他正在那裡安裝那件裝置。”
“那批船隊還在裝貨嗎？”宋清揚側過頭問。
“還在。但馬院長已經把船隊啟航的時間提前了，如果他在完成組裝後重新入江，他可能會在南遷船隊出港之前完成啟用。”
宋清揚把傳音玉放回內袋中，沿著碼頭邊緣向南走了幾步，在一處通向江岸的臺階前停下來，沿著臺階向下走了一段距離，然後他聽到了一段短促的、像是金屬部件被卡入預定位置後發出的聲響，從江岸方向傳來。他加快速度，穿過最後一片覆蓋著灌木和碎石的區域，在江岸邊緣停下。他看到那艘暗灰色的船體停在一處廢棄的棧橋側面，船體與棧橋之間用幾條纜繩連線著。棧橋盡頭的平臺上，幾個人影正在移動，他能聽到金屬部件被組裝的聲音，在江岸的夜色中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節奏。宋清揚側過頭，向身邊的陳墨確認裝置的位置和剩餘時間。
沈清墨蹲在他後方約五步遠的位置，槍口朝向棧橋盡頭那道人影正在聚集的方向。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夜晚的開放空間中說話時自然壓縮的音量：“看到那件裝置了。它正在被安裝，已經接近接入完成階段，正處在可被中斷的狀態。”
宋清揚沿著江岸向棧橋方向移動了幾步，在接近棧橋邊緣時停了下來。他能看到那件裝置的外殼——一隻約兩尺寬的金屬圓盤，固定在棧橋中央的基座上，邊緣處有幾根線纜連線到船體側面的一隻介面盒上。裝置表面的指示燈正在緩慢地閃爍，還沒有開始連續的脈衝式閃爍，說明它還沒有被啟用，仍處於可被中斷的狀態。
他沒有等待。他沿著棧橋的木板向中央位置快速移動了十幾步，那件裝置正在變得越來越近，金屬圓盤表面的指示燈正在由暗轉亮。他加快速度，在那道指示燈的顏色開始變化的同時從棧橋表面跳起，用盡全身力氣，在那件裝置表面的指示燈徹底變成穩定紅光之前，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它最靠近外殼邊緣的一處縫隙上，然後將那件裝置緊緊壓在了他身體側面，開始用力向側向擠壓。
金屬外殼在壓力下開始變形，先是邊緣處向內凹陷，然後整個平面被推離了原來的位置。線纜在介面處斷裂，發出短促的爆裂聲，火花在斷口處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沿著線纜的表面向上蔓延，隨即被江風熄滅。那件裝置的指示燈在火花熄滅的同時徹底暗了下去。碎片從斷裂處脫落，落入棧橋下方的江水中，在落水時發出一陣短促的聲響，然後被水流帶走，消失在棧橋底部的陰影中。宋清揚鬆開手，退後半步，看著那件裝置扭曲變形後的殘骸，沒有再碰它。
山本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高，像是正在陳述一段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你毀掉它的方式，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他站在棧橋末端，距離宋清揚大約幾步遠的位置，“但那件裝置本身已經完成了它的核心任務。時間振盪的啟動序列已經執行完畢了。”
宋清揚轉過身來。他的呼吸在這段距離中已經重新恢復了穩定。“那就好。如果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那它就沒有用了。”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山本的肩頭，落在江岸方向那道正在接近的船隊輪廓上，“如果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那你也不需要留在這裡了。”
山本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船隊輪廓上，片刻之後他重新把目光轉向宋清揚的方向：“你以為你已經結束了？委員會不會放過你的。他們會繼續派遣其他執行者，會繼續嘗試覆蓋你已經鎖定的錨點。你無法保護所有的時間錨點。”
宋清揚站在棧橋中央，那件裝置的殘骸在他腳邊散落著。他沒有回答山本的話，只是側過身，沿著棧橋的木板向碼頭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接近棧橋邊緣時與江面的水聲重疊在一起，然後是船隊啟航的汽笛聲，在江面上空拖出長音，在棧橋和碼頭之間迴盪。沈清墨沿著江岸方向快速接近，在棧橋末端停下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那件已經毀壞的裝置殘骸上，然後移開了，像是已經確認過它不會重新啟用。
“他走了。”
“對。”宋清揚說，“他還會回來的。但不是現在。”
沈清墨把槍插回槍套。她的聲音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距離的終點是否已經被他走完了最後一段，然後她開口說：“那批船隊已經出港了。在江面上，正在按原定航線向上遊方向移動。山本的裝置已經無法再對它們造成影響了。”
宋清揚站在廢棄棧橋的末端，江風吹動他外套的邊緣，把他的衣襬向後掀起，又緩慢地放下，邊緣處沾著從裝置殘骸上飄落的細碎灰塵，像是一段已經被測量好的距離正在沿著江面緩慢地移動，朝著它該去的方向前進，而他在確認它已經安全出港後，轉身離開了棧橋邊緣，沿著江岸朝來路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穿過那段碎石遍佈的坡面時發出持續的細碎聲響，然後逐漸變輕，像是正在進入一段已經被清空過的距離，在那裡，腳步的落點不再需要反覆確認，邊緣也沒有可被追蹤的痕跡。沈清墨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腳步聲在走過亂石堆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前方那段地面是否與記憶中的一致，然後重新跟上了前方的節奏。在那段路線的盡頭，晨光正在從江面上升起，把棧橋和船體的輪廓從夜色中逐一分離出來，在江面上形成一道緩慢展開的光帶，從東向西延伸，穿過碼頭、棧橋和江岸邊緣，直到消失在西側尚未被照亮的水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