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主室的燈光比平時暗了一些，油燈的燈芯燒到了後半段，光暈在石臺表面收窄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在接近石臺邊緣時逐漸變淡。宋清揚坐在石臺側面，手裡握著那封已經摺好的信，紙頁的邊緣沿著摺痕貼合在一起。他沒有把它開啟，只是握著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段距離的長度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
沈清墨從通道入口走進來時，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握著那封信的手指上，她沒有問那是什麼信，只是在他對面坐下來。她說：“你手裡那封信，是陳墨留下的？”
“對。”宋清揚說。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這是他在離開之前留下的。信背面有一句話，是用血寫的。”
沈清墨低頭看著那封信，她沒有立刻拿起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距離的終點是否與她的預期一致，然後她把信拿起來，翻到背面。她的目光在背面那行暗紅色的字跡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她放下信，把它推回桌面中央，聲音沒有變化：“他寫了什麼？”
“你自己看過了。”
“我看過了。”沈清墨說，“他寫的那句話，指向的方向和你現在正在走的那條路是相反的。”
“那你信嗎？”
“不信。”沈清墨說。
“為什麼？”
“因為我選擇信你。”她說話時沒有移開視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距離的終點是否與她的預期一致，“如果我選擇信那行字，那這條路在走到終點之前就已經開始偏了。那行字的作用不是讓我懷疑你，是為了讓我在需要做判斷的時候多一個參考方向。”
“如果那行字的內容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那也比不上我和你在之前那段路上一起走完的距離。”沈清墨說，“那段路已經比我認識你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長了。那行字只佔了信紙背面的一角，而你已經走過了從始至終的整條線。如果那行字和那段路之間只能選一個作為判斷依據，我會選那段路。”
宋清揚坐在石臺側面，那封信依然放在桌面中央，保持著被推回來的角度，沒有再次移動。然後他伸手把那封信拿起來，摺好，放回外套內袋中。他的聲音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確認過的路徑向前延伸：“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的信任，不需要透過任何一封信來驗證。它已經在路線上了。”
沈清墨沒有說話。她坐在石臺對面，那道距離在她和他之間維持著恆定的長度。她伸手，把油燈調亮，讓光線均勻地鋪在石臺表面，落在他面前的那封信放回內袋之後留下的空位上：“那以後遇到需要判斷的事，你會怎麼處理？”
“我會先問你。”宋清揚說，“如果連你也不知道答案，就一起找。”
“那如果情況不允許一起行動呢？”
“那就各自走各自的路，在下一個預定的匯合點再核對各自的記錄。”
沈清墨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石臺側面，在靠近他左側的位置坐下來，動作很輕。她側過頭來，目光落在石臺邊緣那盞油燈的光暈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段距離是否已經穩定下來，然後開口說：“我們可以先確認一下陳墨留下的那封信，有沒有提到其他內容。如果他留下的那句話，是在他離開之前就已經確認過會出現在信紙背面的，那說明他在離開之前就已經知道這條路會在某個位置遇到他留下的那段資訊。”她說話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夜晚的開放空間中說話時自然壓縮的音量，“但如果我們已經確認過那條路的方向是正確的，那就算是他的標記出現在我們經過的位置上，也不會改變我們已經確認過的路線走向。”
宋清揚沒有說話。他坐在石臺側面，側過頭，目光落在地圖邊緣那道尚未被完全確認的位置上。它依然保持著未被填滿時的完整形態，像是正在等待一段腳步聲沿著它的走向透過，然後根據透過時留下的痕跡來確定它是否還能繼續延伸下去。
沈清墨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把地圖重新卷好，放回石臺側面的箱體中。她的手指在箱蓋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它已經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然後她放下手，轉向宋清揚的方向：“如果明天要出發，今晚需要確定路線，也需要確認哪些部分已經準備好了，哪些還需要補充。”
“那今晚先確認路線和需要的物品，明天天亮之前出發。”
沈清墨點了點頭。她沿著通道向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過身來，目光落在她放置地圖的位置上：“我會在出發前確認所有物品的狀態，確保沒有遺漏。如果你在出發前需要調整路線，可以在啟程前告訴我。”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等待回答，便沿著通道繼續向外走去，腳步聲在越過轉角處之後逐漸變輕。
宋清揚一個人坐在石臺側面，他伸出手，把那盞油燈的燈芯稍微調低了一些，讓光線的範圍穩定在石臺表面的中央區域。那道數字在他的視野邊緣保持著穩定的位置，不移動，不閃爍，像是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距離正在等待它的終點自然到來。他伸手把桌面上的物品逐一歸位，它們以與之前完全一致的間距排列在石臺表面，像是已經在這種排列方式下保持了很久，早已適應了彼此之間的固定距離和擺放順序。他的手指在觸碰沈清墨剛坐過的位置時，在靠近石臺邊緣的地方短暫地停了一下，感覺到她手掌按過的那片區域仍然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溫度。然後他收回手，站了起來，朝著通道入口的方向走去，在邁過門檻之前他沒有側過頭來確認什麼，只是以與出發前一致的速度繼續向前走去。那道腳步聲沿著通道逐漸變輕，像是正在進入一段正在緩慢收窄的距離，在到達第一道轉彎處時，腳步聲與牆壁的折角形成一個短暫的合音，然後分離開來，一部分沿著通道繼續向前延伸，另一部分被牆壁折返回來，沿著來路重新送回主室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她剛才坐過的位置仍然保持著與他離開前相同的排列方式，沒有因他的移開而產生偏移。那道聲音重新回到主室時，在石臺側面停留了片刻，沒有繼續向前延伸，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一圈迴旋的音節，在它可能觸及的邊界處自然減弱，然後在他離開的方向上重新安靜下來，不再有任何新的振動從通道深處向主室的方向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