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4章 川東石堰場舊聞(1)

作者:狼牙土豆啊·20小時前

這個故事是我一個學長的姨婆講的。姨婆姓沈,四川達州人,今年八十六了,腿腳不太利索,但腦子比年輕人還清楚。她年輕的時候在縣川劇團唱青衣,後來劇團解散了,就回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平平淡淡。這件事發生在她十八歲那年,那時候她還在川劇團,跟著劇團在川東一帶跑碼頭。

那年秋天,劇團接到一個活——去一個叫石堰場的地方唱三天戲。石堰場在達州和巴中交界的大山裡,是一個建在崖壁上的老鎮子,全鎮只有一條石板街,街這邊是人家的屋簷,街那邊就是萬丈懸崖。鎮子不大,但有個老戲臺,據說是清朝光緒年間修的,雕樑畫棟,雖然年久失修,但架子還在,每年秋收以後鎮上都會請戲班子來唱幾天,算是酬神。

沈姨婆她們劇團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山路難走,卡車開到半路就上不去了,一車人下來走了將近兩個鐘頭的山路才到。鎮上的幹部安排她們住在戲臺後面的兩間空屋子裡,男女分開,打地鋪。沈姨婆和另一個叫小云的姑娘分到了一間靠著戲臺後臺的房間,房間很小,只擺得下兩張草蓆,牆上開了一扇小窗,窗外就是山崖,探頭出去能看見崖下的雲霧。小云比她小一歲,膽子也小,一進房間就抱怨說這地方陰森森的,窗戶外面就是懸崖,晚上怎麼睡得著。沈姨婆笑她膽子小,說唱戲的人什麼臺口沒睡過,廟裡都睡過,還在乎這個。

當天晚上沒演出,她們在鎮上食堂吃了飯就回房間歇著了。趕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倒頭就睡。沈姨婆睡到半夜被一個聲音驚醒了——是鑼鼓聲。不是那種喧鬧的鑼鼓喧天,而是很輕很慢的,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的,悶悶的,咚、咚、咚,三下鼓,然後是一聲小鑼,鏘的一聲,拖得很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翻身坐起來,推了推旁邊的小云,小云嘟囔了一聲沒醒。她仔細聽了聽,聲音是從戲臺那邊傳過來的——有人在戲臺上敲鑼打鼓。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有團員在排練,但轉念一想不對,明天上午才排練,這大半夜的誰吃飽了撐的去戲臺上敲鑼?而且她聽了一會兒就發現不對了——那個鑼鼓的節奏特別奇怪,不是她聽過的任何一齣戲的鼓點,忽快忽慢的,敲幾下停一下,再敲幾下,像是敲鑼的人根本不懂戲,只是在胡亂地打。

她從地鋪上爬起來,摸黑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她們房間的門正對著後臺,後臺亂糟糟地堆著道具箱和戲服架子,再往前就是舞臺。月光從舞臺上方破損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把舞臺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見舞臺上有人——不止一個人,是好幾條人影,影影綽綽的,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動。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看花了,但那幾條人影確確實實就在舞臺上,而且是在演戲。沒有唱腔,沒有唸白,只有鑼鼓聲,人影按照鑼鼓的節奏在舞臺上走位、亮相、翻跟頭,每一個動作都一板一眼的,像是一齣啞劇。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些人的裝束不對——他們穿的戲服跟她見過的任何一套都不一樣,不是川劇的行頭,樣式更古老,袖子特別寬大,腰帶拖到地上,頭上戴著高高的帽子,帽子上綴著珠串,月光照上去反著幽幽的暗光,一動就嘩啦啦地響。

沈姨婆說她當時覺得奇怪,但還沒有害怕。她以為是鎮上有人半夜在排練,也許是當地的一種什麼儀式戲。她正準備關上門回去接著睡的時候,舞臺上那幾條人影忽然齊刷刷地停了下來,鑼鼓聲也停了。然後那幾條人影——一共五個——慢慢地把頭轉向了她這邊。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因為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面具,或者是畫的妝,五官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亮晶晶的,不是反光,而是自己發出來的光。

五個人站在舞臺上,隔著後臺的雜物堆,齊刷刷地朝她看。沈姨婆嚇得一把關上門,退回到地鋪上,用被子矇住頭,大氣都不敢出。鑼鼓聲再也沒有響起來。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照進窗戶,小云已經在收拾被褥了,問她昨晚為什麼把門閂開了,她說不清楚,也許是自己忘了閂。

她沒跟任何人提昨晚的事,因為白天看起來一切都太正常了——戲臺上堆著昨天卸下來的道具,陽光照得舞臺上暖洋洋的,團長在臺上指揮搭佈景,幾個男團員在臺下抽菸聊天。她站在後臺通往舞臺的過道里,看著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舞臺地板,怎麼也想象不出幾個小時前那上面還站著五條人影。

當天晚上是第一場演出,劇目是《白蛇傳》裡的一折。鎮上的人幾乎全來了,臺下坐得滿滿當當的,老人抱著孫子,媳婦攙著婆婆,熱鬧得很。演出很順利,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沈姨婆卸了妝,洗了臉,和小云一起回房間。小云倒頭就睡著了,她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等那個鑼鼓聲。

果然,後半夜的時候,鑼鼓聲又響了。和昨天一模一樣,咚、咚、咚,鏘,悶悶的,從戲臺上傳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摸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這次她看清楚了——舞臺上不是五個人,是七個人。比昨晚多了兩個。他們穿著同樣的古老戲服,戴著同樣的高帽子,在舞臺上排成一排,面朝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最中間的那個人邁了一步,朝她走過來。

不是走,是飄。他的腳沒有動,衣服下襬拖在地上,整個人平平滑過來,像是踩著一個無聲的軌道。他越過了舞臺和後臺的界限,穿過了堆滿道具箱的過道,直直地朝著沈姨婆的房門逼近。沈姨婆說她當時想關門,手卻像被釘在了門框上一樣動不了;想喊,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那個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已經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花紋了——那不是繡的,也不是畫的,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紋樣,彎彎曲曲的,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被壓扁了印在布面上。

就在那個東西離房門只有一步遠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一聲雞叫。鎮上誰家養的雞,不知道是睡迷糊了還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啞著嗓子叫了半聲。那半聲雞叫一響,那個東西就停住了。然後,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樣,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地消融在空氣中。後面的六條人影也跟著散了,鑼鼓聲戛然而止,整個世界重新陷入寂靜。

沈姨婆癱坐在地上,渾身發軟,後背的衣服全溼透了。她把門鎖死,用箱子頂住,蹲在牆角抱著膝蓋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沒有去排練,而是找到了鎮上年紀最大的一個老人——一個姓龔的老太爺,九十多歲了,耳朵背得厲害,但精神還算清楚。她把連續兩個晚上看到的景象跟龔老太爺說了。老太爺聽完以後,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半天,然後問她:“你說的高帽子,帽子上是不是有珠串?”

沈姨婆說是。老太爺又問:“七個人?”沈姨婆說昨晚是七個。老太爺沉默了很久,然後拄著柺杖站起來,讓她跟著他走。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石板街,走到鎮子最東頭,那裡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廟後面是一片長滿荒草的緩坡。老太爺用柺杖撥開草叢,露出了一塊歪倒在地上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大清嘉慶十二年,石堰場戲班七人,合葬於此。

沈姨婆說她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渾身像過了電一樣,從頭頂麻到了腳底。老太爺說,石堰場兩百多年前確實有過一個本地戲班,唱的不是川劇,而是一種更古老的“燈戲”,只有本地人才會唱。嘉慶十二年那年秋天,戲班在臺上唱戲的時候,後山山體滑坡,一塊巨石滾下來砸穿了戲臺的屋頂,當場砸死了臺上七個演員。七個人,五男兩女,最大的四十多歲,最小的才十六。當地人說這是天譴,不敢收屍,就用草蓆裹了,埋在戲臺後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塊碑。

後來年代久了,碑倒了,墳平了,草長起來蓋住了一切,知道這件事的人也越來越少。只有一點很奇怪——那座戲臺後來重修過很多次,每次重修以後,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有人在臺上敲鑼打鼓。鎮上的人都知道,半夜聽見鑼鼓聲就別出門,那是七個人在找替身。

沈姨婆問老太爺,找替身是什麼意思。老太爺說,橫死的人不入輪迴,得找一個人代替自己的位置才能解脫。七個人那天晚上在臺上唱戲,戲沒唱完就被砸死了,怨氣困在臺上散不掉。他們一直在找第八個人——一個能替他們把戲唱完的人。前兩晚是五個,第三晚是七個,如果他們湊齊了八個,就什麼都不需要了,可以直接把人帶走。

沈姨婆說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她在川劇團學藝的時候,師父跟她說過,真正的川劇傳統裡有一齣戲,叫《八仙賀壽》。是逢年過節或者酬神的時候唱的吉祥戲,臺上最少要有八個人。如果只有七個,是絕對不能開鑼的,因為七不成八,八不到堂,閻王就要來湊數。

第三天晚上是石堰場最後一場演出,原定的劇目裡就有《八仙賀壽》。沈姨婆跟團長說身體不舒服,死活不肯上臺。團長沒辦法,臨時找了一個當地的川劇票友頂了她的位置,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唱腔還不錯就是動作僵硬了點。散場以後,那個票友高高興興地回家了,什麼事都沒有。沈姨婆鬆了一口氣,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半夜的時候,她沒有等來鑼鼓聲,但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房間窗外傳來的。窗戶外面是懸崖,不可能有人站在那裡。但是她清清楚楚地聽見有人在窗外哼戲,哼的正是《八仙賀壽》裡的一小段,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順著山風飄過來的。哼戲的人唱完了一句,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緊接著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像是一顆小石子被扔進了懸崖,骨碌碌地往下滾,越滾越遠,最後消失在深淵裡。

第二天,石堰場的幹部來送行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昨晚那個頂替上臺的票友老周,半夜起來上茅房,不知道怎麼就摔到戲臺後面的山崖下面去了。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人已經沒了,腳上一隻鞋不見了,光著一隻腳,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沈姨婆說她後來再也沒有去過石堰場。她查過很多資料,嘉慶年間達州一帶確實發生過幾次地震和山體滑坡,但沒有任何文獻提到石堰場戲班的事。只有一本地方誌的殘頁裡,寫著一行小字:“嘉慶十二年秋,石堰場山崩,壞戲臺,死伶人七。自是,夜常聞鑼鼓聲。”

那行字後面還有半句,被蟲蛀掉了,只剩下最後三個字,模模糊糊的,好像寫著——“等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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