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9章 京城夜車(1)

作者:狼牙土豆啊·26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北京一個計程車上聽來的。那年我出差去北京,從機場打車到酒店,開車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北京,姓什麼我忘了,只記得他說話帶著一股濃濃的南城腔,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從房價聊到霧霾,從霧霾聊到他兒子考公務員。後來不知怎麼的聊到了老北京的奇聞異事,他忽然把話匣子收住了,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然後說:“小夥子,我跟你講個事。這事是我親身碰上的,到現在我也沒琢磨明白。”

師傅說他年輕的時候,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開過一陣子夜班出租。那時候北京的計程車還沒有現在這麼多,夜班司機更少,每天晚上跑在空蕩蕩的二環三環上,路邊伸手攔車的人稀稀拉拉的,一晚上也拉不了幾個活。但夜班有一個好處——不堵車,從東城到西城一腳油門就到,而且夜裡的乘客大多沉默寡言,要麼是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要麼是剛從酒局上下來的醉漢,很少有廢話多的。

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兩點多,師傅開著他的黃色面的在城裡轉悠,轉到東直門附近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人招手攔車。他把車靠過去,藉著路燈的光看清了攔車的人——是個老太太,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襖棉褲,頭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圍巾,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特別亮,路燈照在上面反著光,像兩顆玻璃珠子。

老太太拉開車門坐到後座上,說了一句:“師傅,去八寶山。”

師傅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八寶山是什麼地方,北京人都知道——那是公墓。凌晨兩點多,一個老太太從東直門打車去八寶山公墓,這事實在是透著古怪。他從後視鏡裡打量了一下老太太,老太太低著頭,圍巾遮著臉,雙手揣在袖子裡,坐得端端正正的。他心想也許是人家的親人剛去世,趕著去處理後事,這種事也不是沒有。他壓下了心裡的不自在,打表起步。

車開出去沒多遠,老太太忽然又開口了:“師傅,走長安街。”

師傅說好,打了轉向燈拐上了長安街。長安街的夜景是北京最美的,路燈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條金色的長龍,路面上車很少,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老太太,她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師傅說她那雙眼睛是睜著的,他每次看後視鏡都能看見那兩點亮光,在後排的黑暗裡幽幽地亮著。

車過天安門的時候,師傅隨口說了一句:“大娘,這麼晚了您一個人去八寶山,家裡人不陪著啊?”

後座沒有回應。

他又問了一句,還是沒有回應。他抬眼看了後視鏡——後座上沒有人。那件黑色的棉襖還放在座位上,圍巾也搭在棉襖上面,但人沒了。後排座椅上只剩下那一套黑色的棉襖棉褲,端端正正地擺著,保持著剛才老太太坐著的姿勢,棉襖的領口和袖口都是空的,褲腿也是空的,軟塌塌地攤在座椅上。

師傅說他那一瞬間腦子是空的,什麼都沒想,就是本能地一腳踩死了剎車。面的在長安街正中間停了下來,輪胎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橡膠燒焦的味道。他轉過頭去看後座,那套黑色的棉襖棉褲還擺在那裡,空蕩蕩的袖管隨著剎車的慣性輕輕晃動。他伸手去摸了一把,棉襖是涼的,不是人剛離開那種帶著體溫的涼,而是像從冰箱裡剛拿出來那種冰涼的涼,手指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層霜。

他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說不定那個老太太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下車了,把衣服留在座位上。但他馬上又否定了這個念頭——車速一直不快但也沒有停過,車門沒有開過,後座的車窗是手搖的,也沒有搖下來過。一個活人不可能在行駛的車上憑空消失,連衣服都脫得整整齊齊留在座位上。

他開啟雙閃,把車停在路邊,把那套棉襖棉褲從後座上拿起來,準備扔到路邊去。棉襖拿起來的時候,從袖管裡掉出來一樣東西,叮的一聲落在車底板上。他撿起來一看,是一枚銅錢,黃銅的,磨得很舊了,中間的方孔被繩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銅錢上刻的字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銅錢上拴著一小截紅繩,紅繩的斷口是新的,像是剛剛被剪斷的。

他把棉襖和圍巾疊好了放在路邊的垃圾桶旁邊,把銅錢揣進了自己兜裡。然後他關了空車燈,一腳油門開回了家,那晚上的班也不跑了。

第二天他把這個事跟他一個開出租的老哥們說了,老哥們聽完以後臉色變了,問他:“那老太太長什麼樣你看清楚了嗎?”他說沒看清楚,就記得那雙眼睛特別亮。老哥們又問:“她是不是穿著一身黑棉襖,頭上裹著灰圍巾?”他愣了,說你怎麼知道。老哥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告訴他,在北京開夜班出租的老司機裡,流傳著一個說法——如果半夜在東直門、雍和宮或者鼓樓那一帶拉到一個人要去八寶山,千萬別收錢。到了地方把車停好,讓乘客自己下車,等乘客走了以後往車外扔一枚硬幣,算是買路錢。如果不扔,這人還會再坐你的車。老哥們說這事他在十年前就聽說過,但從來沒碰上過,沒想到讓師傅給碰上了。

師傅問,那人到底是不是鬼?老哥們說不是鬼,是“空人”。老北京話裡“空人”指的是一種特殊的存在——人早就沒了,但執念太深,每年到了特定的日子就會穿著生前的衣服出來,走一遍生前走過的路。她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只知道要去一個地方,但永遠也到不了。東直門那一帶以前是城門外的亂葬崗,埋著不少無主的孤魂,八寶山那邊更是老墳場,這兩頭之間來來往往的“空人”,不知道有多少。

師傅聽了以後後背一陣陣發涼。他想起那枚銅錢,從兜裡翻出來給老哥們看。老哥們看了一眼就扔了,說這東西不能留,銅錢拴紅繩是當年入殮的時候放在死者嘴裡的“壓口錢”,死人含著這個下葬的,你留著它幹什麼。

師傅把銅錢扔進了護城河裡。他說他後來再跑夜班的時候,每次經過東直門都會下意識地往路邊看一眼,看看有沒有穿黑棉襖的老太太在招手。有一回他半夜從東直門過,遠遠地看見路邊有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心跳瞬間飆到嗓子眼。開近了才發現是一個收垃圾的大爺,穿著黑棉襖蹲在路邊捆紙箱。他長出了一口氣,渾身都是冷汗。

但真正讓他徹底放棄夜班的,是半年以後的一件事。那天晚上他跑最後一趟活,打算送完這個乘客就收工回家。乘客在雍和宮附近下了車,他調了個頭正準備往回開,無意間掃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放著一枚銅錢,黃銅的,磨得很舊,中間拴著一小截紅繩,紅繩的斷口是新的。

跟半年前他扔進護城河裡的那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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