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46章 黃仙討封(1)

作者:狼牙土豆啊·1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東北聽來的,講這個故事的人姓那,是滿族正白旗的後人,五十多歲,在遼寧新賓一個林場當場長。新賓那個地方是滿族的發祥地,老林子密得遮天蔽日,山裡頭除了樹就是石頭,手機訊號時有時無,一到晚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天我們在林場的小食堂裡喝酒,老那喝到興頭上,脫了外套只穿個背心,露出兩條被蚊子咬得全是包的胳膊。聊到山裡頭的怪事,老那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說:“你們聽過黃仙討封沒有?”我說聽說過,但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老那說:“那我給你講講。這事不是我碰上的,是我親大爺碰上的,但我大爺這輩子就栽在這件事上了。”

老那的大爺叫那德厚,要是活到現在得九十多了。那德厚年輕的時候在林場當巡山員,一個人管著好幾千畝的林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揹著杆獵槍在山裡轉,防偷伐的、防偷獵的,順便看看林子有沒有病蟲害。這個活寂寞得很,天天跟樹打交道,有時候在山裡轉一整天都碰不到一個人。但德厚老漢喜歡這份清靜,他是抗美援朝退下來的老兵,耳朵邊上還有一塊炮彈皮沒取出來,聽不得太吵的聲音,山裡的安靜對他來說是種享受。

德厚老漢巡山有固定的路線,從林場場部出發,往東走翻過一道嶺,下到溝底順著溪水走五六里地,再翻回來,這一圈下來大概要走五六個小時。在翻過那道嶺的半山腰上,有一塊突出的大石頭,石頭下面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淺洞,當地人叫它“黃仙洞”。洞不大,一個成年人貓著腰能鑽進去,裡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洞口常年擺著香燭和供品,有時候是幾個饅頭,有時候是一盤餃子,有時候是一瓶開了蓋的白酒,都是附近村民偷偷來供的。林場不讓搞迷信活動,但誰也管不住,你今天把供品收了,明天洞口又擺上了新的。

德厚老漢對這些事向來不信。他是當過兵的人,戰場上什麼樣的死人沒見過,那些炮彈皮現在還嵌在他耳朵後面呢,要是有鬼有神,他早該碰上八百回了。他每次路過黃仙洞的時候,看見那些供品就覺得來氣——有這錢買饅頭買酒,不如給自家孩子交學費。他有時候會把洞口擺的饅頭拿起來扔給林子裡的鳥吃,嘴裡還唸叨:“神仙不吃糧食,別浪費了。”

那天下午德厚老漢跟平時一樣巡山,走到黃仙洞附近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秋天的夕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照得滿地都是碎金子。他站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喝了口水,正準備接著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叫他:“那德厚。”

那個聲音很細,不像正常人說話的音量,倒像是有人捏著嗓子在學人說話。德厚老漢轉過身來,四下看了一圈,沒看見人。他以為是風聲,沒在意,把水壺掛回腰上繼續往前走。剛走了兩步,那個聲音又響了:“那德厚,你看我像什麼?”

這回聲音是從高處傳來的。德厚老漢抬起頭,看見那塊大石頭頂上蹲著一樣東西——不是人,是一隻黃鼠狼。但那黃鼠狼跟他以前見過的所有黃鼠狼都不一樣,太大了,跟一條成年土狗差不多大小,蹲在石頭上,兩隻前爪縮在胸口,姿勢看著不像動物,倒像是一個人在盤腿打坐。它的毛色深黃髮紅,在夕陽底下油亮油亮的,兩隻耳朵豎得筆直,一雙烏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德厚老漢。

德厚老漢當兵的時候在朝鮮的山溝裡見過不少黃鼠狼,從來沒有一隻能長到這個個頭。他心裡咯噔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到了獵槍的揹帶上。但他畢竟是個硬脾氣的人,心想一隻黃鼠狼再大也就是個畜生,怕它幹啥。他衝著石頭頂上吼了一聲:“去!滾!”

那隻黃鼠狼一動不動,還是蹲在那裡,兩隻前爪縮在胸口,歪著頭看他,嘴巴又張開了:“那德厚,你看我像什麼?”這回德厚老漢聽清楚了,那聲音不是從黃鼠狼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從他腦子裡響起來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後面說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連尾音都帶著一絲顫。他心裡有點發毛了,端起獵槍朝天開了一槍,砰的一聲在山谷裡炸開,回聲來回蕩了好幾趟才消停。硝煙散開以後他再抬頭看,石頭頂上已經空了。那隻黃鼠狼不見了,像是從石頭上蒸發了一樣。

德厚老漢端著槍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動靜了,才放下槍繼續往前走。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巡山太累了產生的幻覺,回去早點睡一覺就好了。但那天晚上回到林場,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尖細的聲音:“你看我像什麼?”他想起以前聽老人說過的一句話——黃鼠狼要是問你它像什麼,你千萬不能說它像人,也不能說它像黃鼠狼,得罵它,用最難聽的話罵它,把它罵跑了才行。

那些老人說,黃鼠狼長到一定年頭,身上有了道行,就得討個封正。它問你它像什麼,你要是說它像人,就等於給它封了人形,它從此以後就能化成人形到處走,而你欠了它這份封正的因果,壽命就被它借去了一截,少則折壽三五年,多則十年二十年。你要是說它像黃鼠狼,那就更壞了——等於封了它一輩子的畜生身,它辛辛苦苦修了幾十年被你一句話打回原形,這個仇比天還大,它會跟著你一輩子,直到把你磨死。

德厚老漢當時不知道這些。就算知道,以他的脾氣,他也不會當回事。他心想老子在朝鮮戰場上都沒被美國人的飛機炸死,還能被一隻黃鼠狼嚇住?

接下來的幾天平安無事。德厚老漢照常巡山,路過黃仙洞的時候還是會把洞口擺的供品扔給鳥吃,只不過現在他路過的時候會多看石頭頂上一眼,確認上面沒有蹲著什麼東西。大概過了七八天,他值夜班,一個人在值班室裡待著。半夜裡他聽見屋頂上有聲音——不是老鼠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腳步聲,很輕很快,噠噠噠噠的,像是一個小孩光著腳在屋頂上跑。德厚老漢拿了手電筒出去照了一圈,屋頂上什麼都沒有,林場的狗都拴在犬舍裡安安靜靜的。他回到值班室,剛坐下,屋頂上的腳步聲又響了,這次是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來,跑了好幾個來回,中間還夾著一聲尖尖細細的笑聲。

德厚老漢說他當時有點生氣了,覺得是誰家的孩子半夜不睡覺在惡作劇。他再次出門,繞著值班室轉了兩圈,還是什麼都沒看見。他抬頭看屋頂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過屋頂的瓦片,發現最頂上那排瓦片上放著一個東西——是一雙布鞋,小孩穿的,黑色的布面,鞋頭上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紅花,鞋底朝天地放在屋脊上。德厚老漢找了根竹竿把那雙鞋挑下來,拿在手裡看了看,鞋面是新的,鞋底連一點泥都沒沾,像是剛從鞋鋪裡拿出來的。他問遍了林場的職工,誰家的孩子都沒有這樣一雙鞋。

德厚老漢這下有點犯嘀咕了。他把那雙鞋放在值班室門外,關上門繼續值班。第二天早上開門一看,那雙鞋不見了。他以為是誰拿走了,也沒多想。但第二天晚上,屋頂上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不只跑,還帶著敲瓦片的聲音,噠、噠、噠,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跟他的心跳合著拍子。

他開啟門出去一看——屋頂上擺著一隻死雞,脖子被咬斷了,血淋淋地淌在瓦片上,順著瓦縫往下滴。那隻雞是林場養的,白天還好好的在雞圈裡。他圍著值班室找了一圈,地上沒有血跡,雞圈的門是關著的,鐵絲網也沒有被破壞,這隻雞像是被什麼叼出來以後直接飛上屋頂的。德厚老漢把死雞取下來埋了,回值班室把門鎖死,抱著獵槍坐了一夜。這一夜屋頂上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地響了半宿,後半夜才消停。

天亮以後,德厚老漢去找了林場附近屯子裡的一個老薩滿。老薩滿那時候已經快八十了,滿頭白髮編成一根細細的辮子盤在頭頂上,臉上全是老人斑。德厚老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老薩滿聽完以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你跟我說實話,它問你它像什麼的時候,你心裡頭想了什麼?不用說出來,心裡想的也算。”

德厚老漢想了半天,說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隻黃鼠狼真大,站起來跟個人似的。老薩滿一拍大腿,說壞了,你心裡想了它像人,它就算討到封了。雖然你沒說出口,但你心裡起了這個念頭,它就能拿走一半。以後你身體要是開始變差,那也別找大夫了,就是它借的。

果然,從那年冬天開始,德厚老漢的身體就不行了。先是耳鳴,耳朵後面那塊炮彈皮的位置越來越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然後是記性變差,巡山的時候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要找好半天才能找到來時的路。這對一個在山裡走了幾十年的人來說是不正常的。最讓他受不了的是,他開始做噩夢,每個夢裡都是同一只黃鼠狼,蹲在他胸口上,毛茸茸的尾巴掃著他的臉,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貼著他的眼睛看,嘴一張一合的,問他:“你看我像什麼?你看我像什麼?你看我像什麼?”

德厚老漢不到六十歲就退了休,退休以後身體垮得更快了,頭髮全白了,牙也掉光了,走路顫顫巍巍的,看著跟八十歲的人一樣。他退休以後就搬出了林場,住到了縣城裡,以為離那片林子遠一點就能擺脫那個東西。可是沒用,那個夢還是來做,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幾個月,但從來沒有斷過。他臨死前的那幾天,躺在床上已經說不了完整的話了,眼睛一直盯著房梁看,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個字——“像、像、像”。誰也不知道他在說誰像,像什麼。只有老薩滿來看過他一次,在他床前站了一會兒,出門以後跟老那的父親說:“它走了。借了三十年,夠了。”

老那講到這裡,把杯子裡剩的白酒一口悶了,用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嚼得咯嘣響。我問他,你大爺後來到底活了多大歲數?老那說七十二。我說七十二也不算短命。老那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讓我當時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動了。他說:“我大爺是抗美援朝的兵,在戰場上救過好幾個戰友的命。他算命的說他能活到九十以上,結果七十二就走了,無病無災,就是睡過去了。少了多少年你自己算。那三十年的命,被它一點一點地借走了。每做一次夢就借走一點,跟交利息似的,還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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