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45章 死魚正口(1)

作者:狼牙土豆啊·13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鄱陽湖邊上一個漁村裡聽來的。講這個故事的人姓餘,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漁民,村裡人都叫他餘老爹。餘老爹一輩子在鄱陽湖上打魚,皮膚被湖風吹得跟老樹皮一樣,兩隻手掌攤開來全是厚厚的繭子,指節粗大得像竹節。他坐在湖邊的石頭上抽著旱菸給我講了這個事,講的時候湖面上正好起了一陣風,吹得岸邊的蘆葦嘩啦啦地響,他往湖心方向看了一眼,眯著眼睛說:“有些魚,釣上來也不能要。不是魚不好,是魚不是給你的。”

餘老爹年輕時有個一起打魚的老夥計,叫水根。水根比他小几歲,膽子大,脾氣倔,不信邪。餘老爹說,在鄱陽湖上討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信一些東西,比如出船之前不能說不吉利的話,看到江豚要拜一拜,打到奇形怪狀的魚要放回去。水根從來不在乎這些,別人放生的魚他撿回來燉湯,別人繞著走的水域他偏要去下網。老漁民們都搖頭說這小子遲早要吃虧,水根聽了哈哈大笑,說自己命硬,閻王不收。

水根出事的那個夏天,鄱陽湖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大截,露出大片大片的湖灘,有些深水區變成了淺水區,魚群的位置全亂了。水根發現了一個好地方——在湖漢子一個叫“棺材潭”的地方。棺材潭這個名字的來歷,是因為那片水從上面看下去四四方方的,形狀像一口棺材,水質特別深,碧綠碧綠的,丟塊石頭下去都聽不見落底的聲。老人說棺材潭下面通著地下暗河,淹死過不少人,水底沉著好幾條沉船和不知多少具屍骨。沒人敢去棺材潭打魚,只有水根不在乎,說水深的地方才有大魚。

那天水根是傍晚出去的,划著他的小漁船,帶著兩張網和一根釣竿。出門的時候餘老爹正好在岸邊收網,喊了他一聲,說天快黑了別去棺材潭,水根擺了擺手說放心吧天亮就回來。餘老爹看著他划著船消失在湖漢子盡頭的蘆葦蕩裡,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心裡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第二天天亮,水根沒有回來。到了中午還沒有回來。餘老爹叫了幾個村裡的漁民一起去找,幾艘漁船在湖面上找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在棺材潭中心找到了水根的漁船。船是空的,兩張網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船艙裡,釣竿插在船尾的竿架上,魚線垂在水裡,浮漂安安靜靜地漂在水面上。水根的鞋脫在船板上,一隻正一隻反,像是下水的時侯隨手蹬掉的。人不見了。

幾個漁民圍著棺材潭轉了好幾圈,用竹篙探遍了潭底的每一個角落,什麼都沒探到。棺材潭的水太深,底下又有暗流,人要是沉下去了,不一定能浮上來。大家找了三天,報了派出所,派了潛水員下去找,還是沒找到。所有人都覺得水根是淹死了,暗流把他捲到地下河裡去了,屍骨怕是一輩子也找不回來了。

餘老爹說,他當時也是這麼以為的。但是他心裡有一個疙瘩解不開——水根的水性極好,從小在湖裡泡大的,閉氣能閉三四分鐘,棺材潭雖深,對水根來說不至於淹死。而且水根的鞋脫得太整齊了,一個在水裡淹死的人,哪還有閒心把鞋脫得整整齊齊擺在船板上?

事情過去了大概半個月,水根的老婆哭得死去活來,村裡人幫忙在湖邊搭了個靈堂,準備給水根辦喪事。就在喪事前一天晚上,餘老爹一個人在湖邊收網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棺材潭的方向有一個黑點正朝岸邊漂過來。他放下手裡的網跑過去看,漂過來的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等漂到跟前的時候,餘老爹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是水根的屍體。

水根的屍體浮在水面上,面朝下,背朝上,保持著游泳的姿勢。餘老爹叫了人把屍體撈上來,翻過來一看,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水根的臉上掛著一絲笑。不是死後肌肉鬆弛那種面無表情,而是一種很明顯的笑,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半閉半睜,像是一個人正在做美夢的時候突然被凍住了一樣。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水根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條魚。不是一條普通的魚,而是一條足足有成人小臂那麼長的鯽魚,鱗片烏黑髮亮,魚眼睛還是鮮紅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新鮮。

餘老爹說他看到那條魚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了。不是沒見過這麼大的鯽魚,而是那條鯽魚的嘴裡,含著釣鉤——魚鉤是從魚嘴的正上方穿進去的,不偏不倚,正好在魚唇的正中央,鉤尖從魚唇的正下方穿出來。這個位置,釣魚的人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叫“正口”。正口上魚,說明這條魚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它死死咬住了魚鉤,不是被鉤住的,而是主動吞下的。

水根已經失蹤整整十五天了。一條魚含在嘴裡的釣鉤掛了十五天,魚怎麼可能還是活的?不,那條鯽魚被水根攥在手裡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了。但它的眼睛還是鮮紅的,鱗片還是溼漉漉的,魚身還是軟的,就像是剛剛才死的一樣。

村裡年紀最大的一個老人看了那條魚和水根臉上的表情,說了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嚇得夠嗆。他說:“這不是水根釣的魚,是魚釣了水根。他臉上這個笑,是被水鬼摸過了。”

老人說,鄱陽湖裡有一種“死魚正口”的說法。你釣上一條魚,拉上來一看魚已經死了,但魚鉤正好在魚嘴正中間,這就是水鬼在替魚咬鉤。水鬼在湖底把死魚掛在你鉤上,是在跟你打招呼——這條魚不是給你的,是拿你的命換的。你拿了這條魚,就等於在生死簿上籤了字。遇到死魚正口,懂規矩的人會馬上把魚放回去,在湖裡撒一把米,點三根香,頭也不回地划船離開,從此再也不來這片水域。水根不懂這個規矩,或者說他懂了也不信。他一定是釣上了這條死魚,以為是條大魚上鉤了,高興得不行,結果發現魚是死的,嘴裡還含著鉤,才意識到不對。但是已經晚了,水鬼已經盯上他了。

餘老爹後來專門去找了老漁民問過,死魚正口到底是怎麼回事。老漁民說,水鬼找替身,不是上來就拉人的。它得先跟你“搭上關係”,死魚就是它遞給你的名帖。你收下了,它就認得你了,你怎麼跑都沒用。水裡比岸上冷,水鬼一個人待在湖底,太孤單了,想找個伴。它選中了誰,就會在他下鉤的地方等著,把一條死魚掛在他的鉤上。它不著急,一次掛不上就掛兩次,兩次掛不上就掛三次,總有一天會讓你親手把它釣上來。

水根的老婆在水根的遺物裡翻出了一本記賬的小本子,本子裡夾著一張紙片,是水根的字跡。紙片上寫了幾個日期和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最早的一個日期是他出事前第七天,寫的是“今天釣了條死鯽魚,正口,邪門”。第二個日期是出事前第五天,寫的是“又釣了一條,還是死的,還是正口”。第三個日期是出事前一天,寫的是“第三條了,這魚眼睛是紅的”。最後一行字是出事當天的,只有四個字,字跡特別潦草,像是在很慌亂的狀態下寫的——“它在水裡笑”。後面沒有日期,也沒有然後了。

水根其實早就發現了不對勁。他連續好幾天在棺材潭釣到死魚正口,但他沒有放回去,沒有撒米燒香,甚至沒有換地方。他可能覺得這是巧合,也可能覺得這是誰的惡作劇,總之他選擇了不信。他最後一次去棺材潭,也許是去驗證到底怎麼回事,也許是去跟那個對他笑的東西較勁。反正他去了,就沒有回來。

水根的喪事辦完以後,餘老爹和幾個老漁民商量了一下,請了一個道士來棺材潭做法事。道士在岸邊擺了香案,燒了符紙,搖了法鈴,嘴裡念著別人聽不懂的經文。法事做到一半的時候,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風吹得蘆葦全部彎下了腰,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潭底翻了個身。道士手裡的法鈴突然不響了——鈴舌還在,但鈴鐺就是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道士臉色鐵青,把法鈴往棺材潭裡一扔,說了一句“這東西不走,我也沒辦法”,然後收拾東西就走了。從那以後,棺材潭再也沒有人敢去下網釣魚了。

餘老爹說,水根出事到現在已經四十多年了。這四十多年裡,棺材潭的水面一直平平靜靜的,有時候天晴的日子,湖水清得能看見潭底的石頭和水草,但從來沒有人看見過潭底有魚。那麼大的一片深水,一條魚都沒有,連最普通的鯽魚和鯉魚都看不到。倒是有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不信邪,有一年夏天去棺材潭游泳,游到一半的時候,其中一個小子突然尖叫著說有人在下面拽他的腳,另外幾個七手八腳地把他拖上岸,腳踝上赫然印著一圈淤青,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可見,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水裡狠狠地抓了一把。那圈淤青過了半個多月才消掉,消掉以後皮膚上留下了一圈淡灰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烙上去的,一輩子都褪不掉。

餘老爹把菸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身來看著湖面,沉默了很長時間。太陽快落山了,鄱陽湖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金紅,遠處的棺材潭藏在蘆葦蕩後面,只露出黑黢黢的一個角。他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了句:“人不能太逞強。水裡頭的東西,比岸上的人活得久,也比人聰明。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不跟你爭辯。你拿了它的東西,它就來找你討。討的不是你的魚,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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