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湖北洪湖聽來的。講這個故事的人姓陳,五十來歲,在洪湖邊上開了一家漁具店,店不大,但釣友圈子裡名氣不小,因為他自己就是個老釣客,洪湖方圓幾十裡的水情魚情他都爛熟於心。那天我在他店裡買蚯蚓,隨口聊起了夜釣的事,老陳一邊給我裝蚯蚓一邊說:“夜釣?我年輕那會兒也愛夜釣,後來碰到了一件事,從那以後天黑了我連水邊都不站。”
老陳說的這件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候他還不到三十歲,在洪湖邊上的一家養殖場上班,白天干活,晚上最大的愛好就是騎個摩托車到湖邊夜釣。他說夜釣跟白天釣魚完全是兩回事,白天湖面上游船來來往往,水鳥嘰嘰喳喳,魚被吵得不敢靠邊。到了夜裡,整個洪湖安靜得只剩風聲和水聲,大魚才敢從深水區游到岸邊來覓食。他夜釣最好的戰績是一條八斤多的青魚,就是在凌晨兩點多拉上來的。
那天晚上老陳選了洪湖西北角一個叫“野豬林”的地方下竿。野豬林不是真的林子,是一片被湖水半淹的蘆葦蕩,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中間有一條窄窄的土埂伸到湖裡,剛好夠一個人坐在上面釣魚。這個釣點比較偏,平時沒什麼人來,但魚多,尤其是鯰魚和黃辣丁,夜釣的時候特別好上鉤。老陳到了地方已經快十點了,他把摩托車停在土埂頭上,打了兩個海竿掛上鈴鐺,又支了一根手竿掛上夜光漂,然後坐在小馬紮上點了根菸,等著魚上鉤。
前半夜很順利,海竿的鈴鐺響了三四次,拉上來兩條鯰魚一條鯉魚,都不算大,兩斤左右,但也夠明天交差了。到了凌晨一點多,魚口忽然停了,兩個海竿的鈴鐺跟啞了一樣,手竿的夜光漂也一動不動地豎在水面上。老陳覺得奇怪,按理說這個時間段正是大魚靠邊覓食的時候,怎麼突然就沒口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湖面上看了一眼——湖面上起霧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霧,而是一層薄薄的、貼著水面飄的霧,大概只有半人高,把整個湖面遮得嚴嚴實實的。月光透過霧氣照下來,湖面變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銀白色,看不到對岸的燈光,也看不到水鳥的影子,只有霧。
老陳說,湖上起霧不算稀罕事,尤其是秋天,晝夜溫差大的時候湖面上經常起霧。但那晚的霧不太一樣——一般的霧是一片一片地飄過來,慢慢地變濃,那晚的霧是有形狀的,一團一團的,像一朵朵從水底冒上來的棉花,在水面上緩緩地移動。而且那些霧團移動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往東有的往西,像是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地。
他正盯著霧看,左邊的海竿鈴鐺忽然響了一聲——不是魚咬鉤那種急促的連續響,而是很輕很慢的一聲,叮,隔了好幾秒,又叮了一聲。老陳走過去拿起海竿感受了一下,竿尖沒有魚拽的力道,魚線也沒有繃緊,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輕輕地撥弄釣組。他把魚線收上來一看,魚鉤上的蚯蚓沒了,被吃得乾乾淨淨,但魚沒上鉤。換了餌重新打下去,沒過幾分鐘鈴鐺又響了,還是那種輕飄飄的響法,收上來一看蚯蚓又沒了。
反覆了三四次,老陳有點上火了。他從餌料盒裡翻出一塊大拇指粗的豬肝,穿在魚鉤上,心想換個大餌你總跑不掉了吧。海竿打下去大概十來分鐘,鈴鐺忽然猛烈地響了起來,魚線嗖嗖地往外拉,輪子轉得冒煙。老陳趕緊抄起海竿,竿子彎成了一張弓,魚線崩得嗡嗡響。他說那力道大得離譜,不是鯰魚的悶勁,也不是草魚的衝勁,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直直地往下拽的沉勁,像是釣到了湖底的一塊大石頭。竿子被拽得越來越彎,眼看著就要斷,他趕緊調鬆了卸力,開始慢慢地遛魚——或者說遛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也不掙扎,只是直直地往下拽,魚線在水面上畫出一道深深的水痕。
遛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那東西終於沒勁了,魚線不再往外跑。老陳開始慢慢往回收線,收著收著他覺得不對了——線的那頭不像是掛著一條魚,而像是掛著一團很重很軟的東西,收線的過程中沒有魚擺動身體時的那種彈力,只有一種悶沉沉的死重感。他開啟頭燈往水裡照,水面上霧氣太濃,看不清。他又收了幾圈線,那個東西終於浮到了水面上。頭燈的光穿過霧氣照上去,老陳看清了那個東西——是一團頭髮。
不是纏在魚鉤上的碎頭髮,而是一整團的頭髮,烏黑烏黑的,在水面上鋪開來,隨著水波一漂一蕩的。那團頭發大得離譜,少說也有半個臉盆那麼大,一絲一縷地散在水面上,被頭燈照得反著幽幽的暗光。老陳當時腦子還沒轉過來,心想這洪湖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多頭髮,是哪個女的在湖裡洗頭的時候掉的嗎。他拿起抄網想把那團頭發撈上來看看,抄網剛伸出去,那團頭發忽然動了——不是被水波推著漂動,而是自己動了。頭髮中間往兩邊一分,露出了一個青白色的東西,老陳頭燈照上去的一瞬間渾身都僵住了——那是一張臉。一張女人的臉,在水面下半寸的位置,正仰面朝上,用一雙半睜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那張臉白得發青,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皮膚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膜。眼睛是睜著的,但不是活人的那種睜法,而是眼皮被水泡爛了以後縮上去露出的眼球,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看不出瞳孔,但老陳說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嘴是微微張開的,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老陳怪叫了一聲,把海竿往旁邊一扔就往岸上跑。他跑出土埂,騎上摩托車,連兩個海竿和漁具包都不要了,一腳油門就衝了出去。騎出去大概一兩裡地他才敢放慢車速,扭頭往後看了一眼——身後是黑漆漆的湖面和蘆葦蕩,月光照在霧氣上,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沒有。但他總覺得那團霧氣裡,有一張臉在遠遠地看著他。
回到家以後老陳一整夜沒睡著,第二天天一亮他又騎車回了野豬林,想把丟在那裡的海竿和漁具包撿回來。到了地方一看,兩個海竿還插在土埂上,漁具包也在小馬紮旁邊放著,什麼都沒少。他走過去拿起海竿看了看,魚線還垂在水裡,他把線收上來,發現線頭斷了,不是被拉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斷口整齊得跟剪刀剪過一樣。他把另一個海竿也收上來,同樣斷了線。他低頭往水面下看了一眼——水裡什麼都沒有,陽光照得湖底的水草和石頭清晰可見,昨晚那張臉、那團頭發、那片奇形怪狀的霧,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陳把東西收拾好,在土埂上抽了兩根菸,心裡反覆琢磨昨晚的事。他告訴自己,那多半是霧氣和頭燈的反射造成的幻覺,加上半夜疲勞,腦子不清醒。但他無法解釋為什麼兩個海竿的線都被咬斷了——洪湖裡最大的肉食魚是鱤魚,鱤魚的牙齒確實能咬斷魚線,但不可能把線頭咬得跟剪刀剪的一樣齊。
他決定以後再也不夜釣了。不是怕鬼,是怕那種不確定——你不知道水下到底有什麼,你不知道拉上來的會是一條魚還是一團頭髮,你不知道霧氣裡那張臉是不是在等你。從那以後老陳把夜釣的裝備全賣了,改成了白天釣魚。但他每次經過野豬林那片蘆葦蕩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往水面上看一眼,水面上偶爾會漂著幾團水草,被陽光照得黑亮黑亮的,像極了那晚在霧氣裡鋪散開來的頭髮。
後來有一次他跟洪湖邊上一個老漁民喝酒,藉著酒勁把這事說了。老漁民聽完以後沒笑他,反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說:“你運氣好,沒把她拉上來。”老漁民說,洪湖解放前淹死過一個戲班的青衣,那女的被未婚夫退了婚,一時想不開,跳湖死了。死後屍體一直沒找到,有人說是沉到湖底的淤泥裡了。但每年秋天湖上起霧的時候,夜釣的人偶爾會釣到她的頭髮。你要是把她的頭髮拉斷了,她不會怎麼樣,你要是把她的臉拉出了水面,她就記住你了。老陳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又想起來一件事——那天晚上他把那團頭發拉到水面上的時候,那團頭發散開來露出了那張臉,那張臉上的嘴角是往上翹的。他當時以為是泡爛了以後的巧合,現在想想,也許不是巧合。也許她終於被人看見了,是真的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