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表叔公講的。表叔公姓田,湖南湘西花垣縣人,今年八十出頭,身體硬朗得能上山砍柴。他這輩子幹得最久的行當是“趕屍匠”——不是湘西傳說裡那個趕屍,他沒趕過屍,他是給死人入殮、裝棺、抬棺、下葬的,用當地話說叫“都管”,翻譯成普通話就是“白事總管”。苗寨裡誰家有人走了,第一個請的不是道士,是都管。都管來了,喪事才算正式開始。
表叔公十八歲跟著他師父學這門手藝,師父姓龍,是花垣一帶最有名的都管,據說經他手送走的死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龍師父收徒弟只有一個規矩:半夜敢一個人在停屍房裡待一宿。表叔公去了,不但待了一宿,還靠著棺材睡了一覺。龍師父說這小子膽大心細,是塊料,就把衣缽傳給了他。
表叔公幹了幾十年都管,送走的人不計其數。他說死人見得多了,反而對生死看得淡了。但他承認,在這幾十年裡,有那麼幾回,他碰到了連他都覺得心裡發毛的事。
最讓他忘不了的那一回,發生在八十年代中期。那年秋天,花垣下面一個叫排料寨的苗寨裡死了個老太太。老太太姓石,七十多歲,是寨子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之一。她死得很安詳,早上兒媳婦去送飯的時候發現人已經走了,靠在床頭上,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點笑,像是睡著了一樣。寨子裡的人都說石婆婆有福氣,無病無災地就走了,是喜喪。
石婆婆的兒子跑到鎮上給表叔公打了電話。表叔公接了活,帶著他的傢伙——一套入殮用的刀具、一捆麻繩、幾尺白布、一袋硃砂——騎著腳踏車就去了排料寨。到了寨子裡天已經擦黑了,石婆婆的吊腳樓裡裡外外都是人,親戚鄰居都來了,女的圍著棺材哭喪,男的在堂屋裡燒紙錢,煙霧繚繞的。
表叔公按照規矩先給石婆婆上了三炷香,然後檢查了一下遺體。石婆婆確實走得很安詳,身體已經涼了,但關節還沒僵硬,入殮應該不難。他叫石婆婆的兒子把準備好的壽衣拿過來,準備給老太太換衣服入殮。
壽衣是石婆婆生前自己準備的。苗族的老人有個習慣,上了年紀以後會提前給自己準備壽衣壽鞋,放在箱底壓著,免得臨時手忙腳亂。石婆婆的兒子從箱子裡翻出來一個藍布包袱,開啟以後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黑色的壽衣、一雙繡花的壽鞋,還有一個紅色的小布包。小布包用針線縫得嚴嚴實實的,摸著裡面像是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石婆婆的兒子也不知道這個小紅布包是什麼,說可能是他媽生前放進去的私房錢或者首飾,既然縫得這麼嚴實,那就讓它跟著老太太一起走吧,別拆了。表叔公說行,就把小紅布包原樣放進了壽衣的口袋裡,開始給老太太換衣服。
入殮的過程很順利。表叔公給老太太換好壽衣壽鞋,把人放進了棺材裡,蓋上壽被,又把棺材蓋虛掩上——苗家的規矩,停靈期間棺材蓋不能釘死,要留一條縫讓魂能進出。他在棺材頭前擺好長明燈和香爐,交代石婆婆的兒子守夜的規矩:香火不能斷,燈不能滅,貓狗不能靠近棺材,尤其是貓,絕對不能讓它從棺材上面跳過去。石婆婆的兒子點頭答應,說會守好的。
表叔公在石婆婆家的廂房裡睡下了,準備第二天一早就主持出殯。睡到半夜,他被一陣聲音驚醒了——是貓叫,不是一隻貓在叫,是好多隻貓一起在叫,喵嗷喵嗷的,聲音又尖又長,從堂屋的方向傳過來,在安靜的苗寨深夜裡格外瘮人。表叔公翻身起來推開廂房的門一看,堂屋裡亂成了一鍋粥。石婆婆的兒子和幾個守夜的親戚正揮舞著掃帚在趕貓,地上蹲著七八隻野貓,黑的、花的、黃的都有,怎麼趕都不走。那些貓的眼睛在長明燈的映照下閃著幽幽的綠光,弓著背炸著毛,衝著棺材的方向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表叔公趕緊跑到棺材旁邊,棺材蓋還是虛掩的,長明燈還在亮,一切正常。他鬆了口氣,幫著石婆婆的兒子把野貓都趕了出去,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都關嚴實了。石婆婆的兒子一臉後怕,說也不知道這些野貓是從哪冒出來的,平時寨子裡沒見過這麼多貓。表叔公安慰了他幾句,讓他繼續守著,自己回廂房接著睡。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表叔公起來準備出殯的事。剛走到堂屋就覺得不對勁——棺材蓋被推開了一大截,不是虛掩了,而是推開了大概兩掌寬的縫。他趕緊跑到棺材旁邊往裡看,這一看不要緊,差點把他嚇得坐到地上。棺材裡石婆婆的姿勢變了——昨晚入殮的時候她是仰面朝天躺著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胸口。現在她側過來了,面朝著棺材外面,右手伸了出來,搭在棺材沿上,手指蜷著,像是抓著什麼東西。最讓表叔公頭皮發麻的是石婆婆的眼睛——昨晚明明閉得好好的,現在是睜開的,不是半睜半閉,而是瞪得溜圓,眼珠子朝上翻著,只剩眼白。
石婆婆的兒子也看到了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表叔公定了定神,讓所有人都退出去,一個人留在堂屋裡。他仔細檢查了一下石婆婆伸出來的那隻手,手指蜷著,掌心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壽衣口袋上的扣子被解開了。昨晚入殮的時候他記得很清楚,那個裝著小紅布包的口袋是扣好的,現在釦子鬆開了,口袋敞開著。他伸手進去摸了摸,小紅布包還在,但摸著跟昨晚不一樣了——昨晚是鼓鼓囊囊的,現在是癟的,像是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
他把小紅布包掏出來,針線縫的邊已經被撐開了,布包裡是空的,裡面什麼都沒有。表叔公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布包的裡襯上沾著些淡黃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土腥味,溼漉漉的,陰冷陰冷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來的泥巴。他趕緊把布包放在一邊,用白布擦了擦手。手剛擦乾淨,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又拿起布包看了看——昨晚他親手放進去的時候,布包是鼓的,裡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石婆婆的兒子也確認了,布包一直是縫死的,從來沒拆開過。那現在布包裡的東西去哪了?它自己撐破了縫線跑出去了?
表叔公不敢往下想,但他必須得想。石婆婆伸出來的那隻手,手指蜷著,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她生前最不放心的東西,死後還要從棺材裡伸手去抓。什麼東西值得一個入殮的老人從棺材裡坐起來?
表叔公沒有再追查。他把石婆婆重新放好,把棺材蓋推回原位,提前了兩個時辰就釘了棺——本來苗家規矩是出殯前才釘棺,但眼下這情況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把棺材釘釘得比往常都深都密,四角各釘了一根桃木楔子,又用墨斗線繞了棺材三圈,打了七個結。石婆婆的兒子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按規矩辦。
出殯的隊伍抬著棺材往後山走。排料寨的墓地在一片向陽的坡上,山不高,路也不遠,但那天抬棺的八個人都覺得肩上的棺材比別家的都沉,沉得不正常。按說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棺材能有多重?但那天的棺材壓得八條漢子腰都快斷了。到了墓地,棺材下到坑裡的時候,坑底事先鋪好的一層石灰忽然滋滋地響了起來,冒起一陣白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灰上劇烈地反應。表叔公站在坑邊盯著那片白煙,一句話也沒說。他往坑裡撒了三把硃砂,讓人趕緊填土。
土填到一半的時候,石婆婆的兒媳婦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墳前,嚎啕大哭起來。大家以為她是捨不得婆婆,想去拉她,但她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了。她指著棺材喊:“婆婆你把東西還給我,你把那東西帶走我怎麼活!”石婆婆的兒子臉色鐵青,上去就把她拽走了,一邊拽一邊罵她瘋了。但石婆婆兒媳婦掙扎著還在喊,喊的是:“那東西是我們家的命根子,你帶走了我們家就完了!”
表叔公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大概有了數。排料寨這個地方自古就有一種說法,說地下埋著一種東西,叫“土精”,也有人叫“地寶”,是一團團的深黃色的膠狀物,長在很深很深的土層裡,挖出來以後摸上去是軟的,放幾天就硬得像石頭,顏色也越來越深。據說這種“土精”能賣大價錢,外面收藥材的老客管它叫“土茯苓精”,說是一味極其珍貴的藥材,價錢比黃金還貴。但本地老人都說這東西不能挖,更不能賣,它長在山體裡是鎮山的,誰挖了誰就得遭報應。石婆婆的孃家有人在礦上幹活,她多半是從孃家那邊得來的“土精”,放在小紅布包裡貼身藏著,當傳家寶。她死後想把這東西帶走,但她的兒媳婦不幹了,覺得這是值錢的寶貝,憑什麼讓你帶進棺材裡。也許石婆婆嚥氣以後,小紅布包還在她貼身的口袋裡。但封棺前的那一晚,也許有人趁守夜人不注意,偷偷解開了她的衣釦,把小紅布包裡那塊值錢的“土精”掏走了。
石婆婆的棺材裡伸出來的那隻手,不是在抓別的東西——她是在找人要回她的東西,那個縫在她貼身口袋裡、陪了她不知道多少年、她以為會陪她入土的東西。
表叔公填完墳以後在石婆婆墳前站了很久。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那個小紅布包的事,也沒有問石婆婆的兒子和兒媳婦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按照都管的規矩,在墳頭上插了三根香,點了兩盞油燈,燒了一沓紙錢,然後對著那座新墳磕了三個頭。表叔公說他幹了幾十年都管,從來不覺得死人可怕,但他怕活人的貪心。活人貪起來,比死人嚇人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