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廣東梅州聽來的。梅州是客家人聚集的地方,到處都是圍龍屋,黑瓦灰牆,半月形的池塘,雕花的木窗,一棟圍龍屋裡住著好幾戶人家,全是同姓的宗親。講這事的姓鍾,五十出頭,在梅縣開了一家鹽焗雞店,他做的鹽焗雞皮脆肉嫩,骨頭上都帶著鹹香。鍾師傅說他小時候就住在一棟老圍龍屋裡,那棟圍龍屋叫“鍾家大圍”,在梅縣鬆口鎮下面一個村子裡,住了鍾家七房人,最鼎盛的時候上上下下有一百多口。圍龍屋正中間是祖祠,供著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面擺著一口老鍾,青銅鑄的,鏽跡斑斑,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鍾家一代一代人的名字,誰家添了男丁,都要把名字刻上去。
鍾師傅說他太爺爺在光緒年間當過圍龍屋的族長,管著那口老鍾。老鍾平時不敲,只有三種情況才敲:過年祭祖敲三下,族人去世敲兩下,還有就是圍龍屋裡出了大事——比如火災、比如外姓人來侵犯——敲一下,連敲不斷,鐘聲一響,七房人不管在幹什麼都得放下手裡的活,抄起傢伙往祖祠跑。所以那口鐘在鍾家人心裡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它的聲音代表著宗族的召喚,活人要聽,死人也要聽。
鍾師傅說,他小時候聽他的阿公講過一個關於鍾家老鐘的怪事。那是民國二十幾年的事,梅縣一帶鬧土匪,土匪頭子姓謝,外號謝麻子,手下有幾十號人槍,在梅縣和蕉嶺之間流竄,專門綁票勒索。有一天半夜,謝麻子帶著人摸進了鍾家大圍所在的村子,目標是綁鍾家七房的長房長孫——也就是鍾師傅的大伯公,那時候才十六歲。土匪翻牆進了圍龍屋,把大伯公從床上拽起來堵住嘴就往外拖。圍龍屋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睡著了,沒有人發現。
就在土匪拖著他大伯公經過祖祠門口的時候,祖祠裡那口老鍾忽然自己響了。不是敲一聲兩聲,而是連敲不斷,咣咣咣咣咣咣,鐘聲在圍龍屋的天井裡炸開,震得屋瓦都在抖。七房的人全被驚醒了,男人們抄著扁擔鋤頭衝出來,火把照得圍龍屋亮如白晝。謝麻子見勢不妙,丟下人質翻牆跑了,大伯公除了胳膊上被繩子勒了一道紅印以外毫髮無傷。眾人衝進祖祠一看,那口老鍾還在嗡嗡地響,餘音在天井裡來回蕩,但鍾旁邊一個人都沒有。繫著鍾錘的繩子完好無損地垂在那裡,鍾錘本身也沒有任何自己動起來的可能——那是青銅鑄的鐘錘,少說有五六斤重,吊在鐘的正中間,沒有風,沒有人碰,它不可能自己撞到鐘壁上。
族長——也就是鍾師傅的另一個太叔公——當時就跪在了鍾前面,磕了三個頭,說祖宗顯靈了。圍龍屋裡的老人們都說是鍾家的祖宗在敲鐘,祖宗看見土匪進屋,敲鐘叫醒子孫。從那天起,那口鐘在鍾家大圍裡就不只是一口鐘了,而是一個活著的祖宗。逢年過節有人在鍾前面燒香,誰家孩子生病了也會去鍾前面磕頭求保佑。那口鐘上有所有鍾家先人的名字,等於說所有的祖宗都在那口鐘上面看著下面的子孫。鍾師傅的阿公說,那口鐘只響過那一次,但那一響救了長房長孫一條命。
鍾師傅的大伯公後來活到了九十多歲,在梅縣安度晚年。每年清明他都會回鬆口鍾家大圍祭祖,在祖祠裡對著那口老鍾磕頭。鍾師傅小時候跟著大人回去祭祖見過那口鐘——青銅的鐘身因為年代太久已經發黑了,但刻在上面的人名還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一層摞一層,最上面的名字是鍾家第一代入梅州開基的祖先,叫鍾念一。最下面一排名字的最末尾,刻的是鍾師傅的大伯公,旁邊還空著一小塊位置。鍾師傅問他阿公那塊空位置是留給誰的,他阿公說留給下一個鍾家的男丁——刻上去了,祖宗就認得你了,你在外面出了什麼事,祖宗會敲鐘叫你回家。
九幾年的時候鬆口老圍龍屋因為年久失修,政府出錢把整棟圍龍屋修繕一新,連祖祠裡的牌位都重新粉了金漆。但那口老鍾在修繕過程中出了怪事。工人想把老鍾從樑上卸下來清理銅鏽,四個工人一起用滑輪往上吊,繩子剛繃直,鍾自己響了——不是被敲擊的那種清脆的響聲,而是一種悶悶的嗡嗡聲,像是有人在鍾裡面哭。工人們嚇得不敢動了,請了鍾家的老人來看。鍾家老人對著鍾拜了三拜說這鐘不能卸,它是圍龍屋的心臟,心臟離了位,人就散了。最後修繕方案改了,祖祠的樑柱全換了新的,唯獨掛鐘的那根老梁沒動,只刷了一層桐油防蟲。
前幾年鬆口鎮搞美麗鄉村建設,鍾家大圍被列入了文物保護單位,成了一個旅遊景點。導遊帶遊客參觀的時候,每次走到祖祠都會講那口鐘半夜自己響嚇退土匪的故事。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嘻嘻哈哈地議論這故事是真的還是編的。鍾師傅說他有一次回圍龍屋祭祖,正好碰上一群遊客在鍾前面拍照,有個年輕人伸手去摸鐘,手指剛碰到鐘壁就被旁邊一個鐘家的老人喝住了。老人說不能摸,這鐘上刻的全是死人的名字,活人的手摸上去,髒東西就附在銅鏽上了。年輕人訕訕地縮回了手。
鍾師傅說他每年回去都會帶著他兒子去祖祠磕頭。去年回去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口鐘的銅鏽似乎比往年更厚了,鐘身上那些刻著的名字有些已經被銅鏽覆蓋得看不清了。他問圍龍屋裡還住著的最後一位鍾家老人,老人說鐘身上的銅鏽是這幾年才突然變厚的——也許是空氣太潮溼,也許是鐘身上刻著的名字太多了,銅鏽從那些刻痕的縫隙里長出來,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吞回去。老人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拿一塊軟布沾了桐油,把鐘身上的銅鏽一層一層地擦掉。他擦得很慢很仔細,每擦出一個名字就唸一遍——鍾念一、鍾成祖、鍾耀宗、鍾德厚、鐘有福……唸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老人停住了。他回頭對鍾師傅說,這鐘上該刻你的名字了,你兒子生下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讓人刻上去。鍾師傅說你莫嚇我,活人的名字怎麼刻鐘上。老人笑了一下說,我們鍾家的人,從生下來那天起名字就在這口鐘上了,刻不刻上去,祖宗都認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