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山西平遙聽來的。平遙古城裡到處都是老票號、老鏢局、老縣衙的舊址,遊客熙熙攘攘,導遊舉著小旗子拿著喇叭喊。但我要講的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古城裡面,而是古城外面一個叫段村的地方。段村離平遙縣城不遠,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晉中農村,村子裡全是灰磚平房和黃土夯牆。講這事的人姓段,五十多歲,在平遙古城裡蹬三輪車拉遊客,他對古城每條巷子的歷史都爛熟於心,但他從來不跟遊客講他爹的事。
老段他爹叫段有福,在九十年代是個屠戶,在段村自己家裡殺豬。村裡人吃肉不容易,誰家養的豬養肥了要宰,都找段有福。他也不收錢,殺完豬留下幾斤肉一副下水就當工錢了。段有福人高馬大,膽子比腰還粗。殺豬的人講究一刀斃命,手要穩心要狠,稍微抖一下豬一時半會兒死不透,嚎叫聲能傳出二里地去。段有福殺了十幾年的豬,手穩得跟機器一樣,村裡人送他一個外號叫“段一刀”。
那年臘月二十幾,快過年了,村裡老趙家要殺年豬。老趙家那頭豬養了兩年多,膘肥體壯,少說有四百來斤,在豬圈裡拱來拱去跟輛小坦克似的。老趙提前一天就跟段有福約好了,說第二天一早就殺,殺完當天灌血腸醃臘肉,正好趕上過年。臘月的天冷得滴水成冰,段有福天不亮就到了老趙家,嘴裡哈著白氣,把殺豬的傢伙往院子裡的矮桌上一擺——一把尖刀磨得雪亮,一把砍骨頭的厚背刀,一根鐵鉤,一捆麻繩。老趙燒了一大鍋開水備用,幾個幫忙的鄰居也到了,一群人進豬圈把豬往外趕。
那頭豬被趕出豬圈的時候就不對勁。老段說一般殺豬之前豬都會掙扎嚎叫,這是畜生感覺到危險的本能。但老趙家這頭豬出了豬圈以後一聲不吭,也不掙扎,它站在院子中間,抬著頭,直直地看著段有福。豬的眼睛本來就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段有福說那頭豬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豬的眼神,黑漆漆的瞳仁裡映著他的影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把他盯得渾身不自在。他甩了甩頭沒當回事,招呼幾個幫忙的人把豬按翻在地。豬躺倒以後還是沒有掙扎,安靜得跟一塊石頭一樣。段有福一刀捅進去的時候感覺手感不對——豬的喉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刀尖推過肌肉和軟骨的阻力特別澀,像是切一塊凍了太久的肉。更讓他心裡犯嘀咕的是,刀進去以後,豬還是一聲沒吭,連哼都沒哼一聲。血順著刀口淌出來,流在事先準備好的大盆裡,殷紅殷紅的冒著熱氣。
段有福拔出刀等血放乾淨。血放完之後他讓幫手們鬆了手,就在所有人鬆手的一剎那,那頭豬忽然跳了起來。四個蹄子蹬在地上彈了起來,整個身子打橫飛出去一丈多遠,重重地砸在院子裡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塵土。然後那頭豬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特別細、特別尖,像是嬰兒的哭聲。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大家面面相覷,老趙的臉都綠了。段有福擦了擦刀說沒事,豬的血沒放乾淨,神經還在抽搐,常有的事。但他的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因為他殺了十幾年豬,從來沒有見過一頭放了血的豬還能跳起來。
他把豬拖到開水鍋旁邊,澆開水刮豬毛,開膛破肚,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走。豬的內臟掏出來以後,他特意檢查了一遍——心肝脾胃腸都正常,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但他的目光落在豬肚子裡的胃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豬的胃特別大,脹得鼓鼓的,形狀不像是吃食撐的,而是像胃裡裝著一個很大的硬物。他拿刀尖把豬胃劃開,胃裡滑出來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豬胃裡塞著一件衣服。不是碎布片,而是一件完整的、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對襟布衫,是老式的斜襟盤扣樣式,手工縫的。那件衣服在豬胃酸裡不知道泡了多久,衣服表面已經被腐蝕得有些發硬發脆,但衣服的形制、針腳、盤扣都完好無損。段有福把衣服抖開,衣服的胸口位置縫著一小塊白布,白布上用墨筆寫著兩個字,墨跡被胃酸泡得暈染開了,但還是能認出來——巧珍。
院子裡的人全傻了眼。老趙的老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段有福問老趙這衣服是誰的,老趙說不認識這個人名,他們村沒有叫巧珍的女人。段有福說那不對——這衣服是被人整整齊齊疊好以後塞進豬嘴裡的,豬不可能自己把一件衣服吞進肚子裡,一定是有人喂的。喂衣服的人是什麼時候喂的、為什麼要喂,誰也說不清楚。老趙趕緊去檢查了豬圈,豬圈是磚石壘的牆,一人多高,牆頭還插著碎玻璃片防賊,門是鐵柵欄鎖著,鎖沒有被人撬過的痕跡。如果有人要喂這頭豬吃一件衣服,他必須用鑰匙開啟鐵柵欄門進去,或者翻過那道插滿了碎玻璃片的牆。誰會為了餵豬吃一件衣服費這麼大的勁?而且這頭豬把這件衣服吃下去以後,胃裡居然沒有把它消化掉——豬胃酸的酸性有多強,段有福比誰都清楚,別說是棉布,就是一塊骨頭在豬胃裡待上幾天都會被腐蝕得坑坑窪窪。但這件衣服幾乎是完整的,好像豬的胃從頭到尾沒有試圖消化它。
段有福想把那件衣服燒了。老趙說不能燒,這事太邪門了,得報警。警察來了以後把衣服作為證物收走了,又問了一圈情況,做了筆錄,最後也不了了之。但那件衣服上的名字在村裡傳開了——巧珍。村裡年紀最大的一個老太太聽到這個名字以後臉色變了。她說北邊汾河邊上以前有個村子就叫巧珍莊,解放前有一年冬天鬧狼災,半夜裡一隻狼竄進村子,把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咬爛了。那女人沒死,但破了相,她男人嫌棄她,天天打她罵她不給她飯吃,有一天半夜她跳了汾河。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泡得不成樣子,身上穿的是一件黑布衫,自己縫的,胸口繡著自己的名字。村裡人把她埋在了汾河邊上,墳很小,沒有碑。後來汾河改道,水位上漲,把那一整片河灘全淹了,包括那座無名墳。老段聽到這裡的時候後背已經冒冷汗了。他心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那件衣服被豬吃進肚子裡,他殺了豬掏出那件衣服,等於親手把她從豬肚子裡取了出來。她的墳被汾河水沖走了,魂魄在水裡泡了不知多少年,現在有人把她的衣服從豬肚子裡翻出來了。她會不會覺得這是有人來撈她了?撈上來以後,她要去哪裡?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事情到這裡還沒有完。那天晚上段有福回到家,把殺豬刀放在灶臺上擦乾淨,掛回刀架上,然後洗了手坐在堂屋裡,總覺得自己手上有股味兒。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氣,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木頭,又像是河底淤泥那種陰冷潮溼的氣息。他用肥皂搓了三遍,那股味道還在。他老婆說他那是心理作用,他心裡清楚不是——他殺豬殺了十幾年,什麼味道都聞過,血腥味、內臟的臭味、燙豬毛的焦糊味,沒有一種跟這個味一樣。接下來幾天他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後腦勺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背後朝他脖子上吹氣。晚上睡覺老做同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汾河邊上,河面上全是霧,霧裡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布衫。那個人朝他招手,他不想過去,但腳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地走進河裡,河水冰涼刺骨,先淹過腳踝,再淹過膝蓋,再淹過腰。每次淹到胸口的時候他就驚醒了,醒來以後渾身是汗,嘴裡有一股汾河水那種泥沙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段有福把殺豬的營生停了。他跟家裡人說年紀大了幹不動了,實際上他那時候才四十出頭,比年輕小夥子還有勁。他停了殺豬以後那股腥甜的味道慢慢消了,噩夢也不再做了。但他從來沒有再靠近過汾河,哪怕後來政府修了沿河公園,綠化帶修得漂漂亮亮的,村裡人都去河邊散步遛彎,他一次都沒去過。有一年老段問他爹,那個叫巧珍的女人後來到底有沒有找到。段有福說不知道,但那件衣服被警察拿走以後,聽說沒過多久就不見了,物證室有登記入庫記錄,但等到案子冷下來沒人管了以後再去找,已經不在物證袋裡了。監控也沒拍到誰拿的,就那麼沒了。
段有福是前年走的,走的時候他讓老段把他那把殺豬刀扔進汾河裡。老段照做了,那把刀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噗通一聲沉進了渾黃的汾河水裡,只留下一圈漣漪慢慢散開。老段說他站在汾河邊上看著那把刀沉下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他爹曾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屠戶手裡的刀,殺的是牲口的命,積的是人的業。有時候牲口肚子裡藏著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一刀捅進去,把不該放出來的東西放出來了。那件黑布衫在豬肚子裡不知道待了多久都沒化,不是豬胃不夠厲害,是它在等——等一個能把它取出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