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甘肅天水聽來的。天水這地方是隴東南的咽喉,渭河穿城而過,南北兩山夾峙,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講這事的人姓馬,回民,快六十了,在麥積山腳下開了個小飯館,他做的碎面在天水本地很有名,面擀得薄如紙,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菱形片,下到羊肉湯裡撈出來,撒一把香菜蒜苗,香得人舌頭都快吞下去。
馬師傅說他爺爺那一輩住在天水北道埠,就是現在的麥積區,那時候北道埠還是一片土坯房和窄巷子,巷子深得大白天都曬不到太陽。他爺爺是個貨郎,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雪花膏、洋火和糖果。貨郎這個行當現在已經絕跡了,但在幾十年前,這是偏僻鄉村跟外界聯絡的重要渠道。貨郎的擔子一頭挑著百貨,一頭挑著各種零碎,扁擔兩頭各掛一個銅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隔著一條山溝都能聽見。村裡的女人小孩聽見銅鈴聲就知道貨郎來了,紛紛從家裡跑出來圍著擔子挑東西。
北道埠附近有個村子叫羅家溝,窩在南北兩山之間一道窄窄的溝壑裡,村子裡二十來戶人家,全是姓羅的本家。羅家溝離鎮上遠,平時很少有貨郎願意繞那麼遠的山路進去,但馬師傅的爺爺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去一趟,因為羅家溝雖然偏,村裡人買起東西來卻很大方,尤其是村裡幾個老太太,每次他去了都要買好多針線和布頭。那年秋天他又去羅家溝,走到村口就覺得氣氛不對。平時這個時辰村口大樹底下總有幾個老頭在曬太陽嘮嗑,幾個小孩追著狗跑,但那天村口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大樹底下的石碾子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好幾天沒人用了。他把擔子歇在村口,搖了兩下銅鈴,等了半天才從旁邊一棟土坯房裡出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貨郎,你快走,村裡出了事,這幾天別來。他問出了什麼事,老太太左右看了看,湊近他的耳朵說了兩個字。
老太太說,羅家溝有個姓羅的木匠,四十來歲,老婆死了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個閨女過日子。閨女叫巧鳳,十六歲,長得水靈靈的,在羅家溝算是數一數二的俊姑娘。羅木匠疼閨女疼得跟眼珠子一樣,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村裡人都說羅木匠要把閨女留成老姑娘。有一天羅木匠被人請到隔壁村去打一套嫁妝,要走三天。他把巧鳳一個人留在家裡,叮囑她晚上閂好門,誰來叫都別開。第三天羅木匠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他推門進去,屋裡黑洞洞的,叫了兩聲巧鳳沒人應。他點著煤油燈往巧鳳屋裡一照,床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在屋裡屋外找了一圈沒找到人,急了,把左鄰右舍全叫起來幫忙找。村裡人打著火把找了一整夜,把羅家溝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第二天一早繼續找,有人說去後山水潭裡看看,那水潭不大但很深,常年不見陽光,水是墨綠色的。羅木匠趴在水潭邊上往水裡一看,水面下隱隱約約飄著一團紅色的東西。幾個男人跳下去撈,撈上來一看,是巧鳳。人已經沒了,身上穿著她娘生前那件紅棉襖,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嘴角往上翹著,像是在笑。
羅家溝的人把巧鳳埋在了後山坡上,按照當地規矩,沒出嫁的閨女不能進祖墳,只能單獨葬在一片荒坡上,墳頭壓一塊紅布,算是給陰間的新娘子蓋蓋頭。下葬那天羅木匠哭得背過氣去三次,村裡人把他架回家,守了幾天幾夜,好歹把人守住了。事情到這裡還沒完——巧鳳死後第七天,就是頭七那天晚上,羅家溝出怪事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後半夜,月亮很圓,照得村裡白花花的。第一個聽到動靜的是住在村口的羅家大媳婦,她半夜起來上茅房,聽見村巷裡有人在唱歌,不是外面傳來的,就是村巷裡面,一個女人在唱,調子拖得很長很柔,唱的是天水本地的小調《想親親》。羅家大媳婦嚇得茅房都不敢去了,跑回屋把男人推醒,兩個人趴在窗戶後面往外看。月光底下,村巷的正中間站著一個穿紅棉襖的人——就是巧鳳下葬時穿的那件紅棉襖。她赤著一隻腳,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沿著村巷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唱,走到羅木匠家門口的時候停住了。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抬起一隻手,用指甲在門板上慢慢地撓,吱嘎吱嘎的,從左邊撓到右邊,又從右邊撓到左邊,撓了一遍又一遍。屋裡羅木匠一直沒有應聲,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不敢應。撓了大概有半個時辰,她不撓了,轉過身沿著村巷往回走。她走過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溼漉漉的腳印——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跟下葬那天一模一樣。
巧鳳走了以後,她撓過的門板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指甲痕,木頭都被摳出了槽,木刺朝外翻著,槽底嵌著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東西。羅家大媳婦的男人天亮以後湊近了看,說那是指甲碎片——撓門的時候斷在木頭裡的。
頭七過了,二七也過了,巧鳳沒有再來。村裡人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但是到了三七那天晚上,她又來了。這次她沒去羅木匠家,而是去了水潭邊。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後頭澆地,遠遠地看見水潭邊上站著一個紅影子,一動不動地面朝水面。澆地的人嚇得扔了水桶就跑。天亮以後有人去水潭邊看,潭邊的泥地上印著一雙赤腳的腳印,腳趾朝著水潭的方向,腳印踩得很深,像是那人在水潭邊上站了很久很久。又過了幾天,羅家溝下了一場大雨,雨水灌滿了水潭。雨停以後,有個小孩在水潭邊上玩,發現水裡沉著一樣東西——一隻繡花鞋,鞋面上繡的是並蒂蓮。正是巧鳳下葬時腳上缺的那一隻。
馬師傅的爺爺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涼了半截。他問那老太太,巧鳳是怎麼掉進水潭裡的?老太太抿著嘴搖了搖頭說不知道,說巧鳳在村裡人緣很好,沒跟誰結過仇,十六歲的女娃能有什麼仇家。有人說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也有人說不是,誰也說不清楚。
貨郎那天沒進村,挑起擔子原路返回了。他後來再也沒有去過羅家溝,那個銅鈴鐺在羅家溝村口搖的那兩聲,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往那個方向走。他聽人說,羅木匠在巧鳳死後的第四十九天把自家那棟土坯房一把火燒了,揹著個包袱離開了羅家溝,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那口水潭後來被填了,但填了以後那塊地上什麼都不長,連草都不長。村裡人在上面蓋了個小土地廟,廟裡供的不是土地公,是巧鳳。沒有塑像,只有一塊紅布。每年巧鳳出事那天晚上,村裡的女人會去廟裡燒點紙,放一串鞭炮。為什麼放鞭炮,沒人說得清楚。也許是想把什麼東西嚇走,也許是想把她叫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