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廣西北海聽來的。北海這地方三面環海，到處都是沙灘和椰子樹，遊客們擠在銀灘上游泳曬太陽，滿街都是賣海鮮的大排檔。但我要講的這件事不是發生在海邊，而是北海下面一個叫福成鎮的地方。福成鎮靠海但不臨海，鎮上的人一半種甘蔗一半養蝦，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講這事的姓龐，五十三歲，在北海僑港開了家糖水鋪，他做的槐花粉和芋頭西米露在整條街上最有名。龐師傅說他老家在福成鎮一個叫竹根村的村子，村裡人大多姓龐，他小時候村裡有個瘋女人，大人們都叫她“阿蝦嫂”。阿蝦嫂不瘋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洗衣做飯餵雞什麼都會幹，但她一犯病就會跑到村口那棵大榕樹下面站著，面朝著村外的甘蔗地，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像是在擋太陽，另一隻手朝遠處招啊招的，嘴裡喊著兩個字——“蝦仔，蝦仔。”蝦仔是她兒子的名字，八歲那年夏天在村外水塘裡淹死了。阿蝦嫂從那天起就瘋了，時好時壞，瘋了幾十年，前些年才去世。但龐師傅說他要講的不是阿蝦嫂的事，他要講的是阿蝦嫂的兒子——蝦仔出事那年，給他託夢要鞋的事。
蝦仔大名叫龐小蝦，因為從小在水裡泡大的，水性極好，七八歲就能一個猛子扎到水塘底摸螺螄，村裡人都說這孩子上輩子是條魚。出事那年夏天雨水特別多，村外那個水塘的水位比往年高了一大截，塘水渾黃渾黃的，看不見底。蝦仔一個人跑去水塘裡游泳，不知怎麼就沉下去了，等一起去的孩子跑回村裡叫了大人來撈，蝦仔已經在水底泡了快一個時辰。撈上來的時候人早就沒了，嘴唇烏紫，眼睛半睜著，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怎麼掰都掰不開。阿蝦嫂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以後就不正常了，抱著蝦仔的屍體不肯撒手，幾個男人都拽不開。
按照福成那邊的規矩，小孩子夭折了不能過夜，必須當天就下葬。村長讓人去鎮上買了口小棺材，是給未成年人用的那種薄木匣子，勉強把蝦仔裝了進去。蝦仔入殮的時候阿蝦嫂非要給蝦仔穿一雙新鞋——是蝦仔過年時穿的那雙塑膠涼鞋，寶藍色的，鞋底都快磨平了。村長說壽鞋不能用塑膠的，得穿布鞋。但阿蝦嫂聽不進去，抱著那雙涼鞋死死不鬆手，誰勸就打誰。最後入殮的人沒辦法，讓蝦仔穿著布鞋入了殮，那雙塑膠涼鞋放在了棺材旁邊，算是陪葬。
蝦仔的墳在村子後面的土坡上，那片土坡是村裡夭折的孩子們的埋骨之地，大大小小几十個小墳包，有些有墓碑，大多數沒有。蝦仔的墳是最新的一個，墳頭很小，堆了幾塊石頭壓了張紅紙。龐師傅說蝦仔死後大概半個月，阿蝦嫂忽然跑到了他家門口——龐師傅的父親是竹根村的小學老師，在村裡算是有點文化的人，村裡人有啥不懂的事都來找他。阿蝦嫂那天沒有犯病，神志是清醒的，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雙塑膠涼鞋，聲音發抖地說她夢見蝦仔了。夢裡蝦仔穿著入殮時那件白布衫，光著一雙腳站在她床前，低著頭不說話，兩隻光腳踩在泥地上，腳趾頭凍得發紅。她伸手去抱他，蝦仔往後退了一步，說了一句：“娘，我腳冷。”
阿蝦嫂哭醒了，醒過來以後再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半宿——蝦仔穿鞋了，入殮的時候穿了新布鞋，他怎麼會腳冷？天一亮她就跑到蝦仔墳上去看，墳頭好好的，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她又跑去問了當時幫忙入殮的幾個鄰居，都說親眼看著布鞋穿在蝦仔腳上，親眼看著棺材蓋釘上的，錯不了。阿蝦嫂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就來找龐老師。
龐師傅他爹聽了以後也覺得這事蹊蹺。他跟阿蝦嫂說——孩子託夢說腳冷，說明他在下面沒鞋穿。布鞋穿在腳上，人走了鞋也跟著走了，除非棺材裡那雙布鞋不在他腳上了。他讓阿蝦嫂把那雙塑膠涼鞋燒了，燒的時候唸叨幾句說蝦仔你娘給你送鞋來了穿上就不冷了。阿蝦嫂照做了，當天晚上就蹲在院子角落裡把那雙塑膠涼鞋燒了，一邊燒一邊哭。半夜她又夢見蝦仔，蝦仔還是光著一雙腳站在她床前，這次他抬著頭看她，眼神空空的，身上是溼的，往下滴水，滴得床前的地面溼了一大片。他說娘，那個鞋不是我的，我穿不上。阿蝦嫂又去問龐老師，龐老師也說不清楚了。小孩夭折以後託夢要東西的事村裡不是沒發生過，一般都是燒了紙做的衣服鞋帽就沒事了，像蝦仔這樣燒了真鞋還說穿不上的，太少見。他跟阿蝦嫂一起去了蝦仔墳上，重新在墳前燒了雙紙鞋，燒完了說蝦仔你娘給你新買了鞋，這雙合腳了，你試試。結果那天晚上阿蝦嫂又夢見了蝦仔，這回蝦仔站在門口沒進來，遠遠地站著，低著頭說娘你燒的鞋太小了，我穿不上。阿蝦嫂在夢裡走過去想抱他，越走他越遠，怎麼都走不到他跟前。
龐師傅說他爹覺得這事不對頭，怕蝦仔魂魄不安寧，就給村裡老人說了。村裡的老村長聽了以後沉默了很久，說蝦仔下葬那天有個細節——蝦仔入殮穿布鞋的時候，阿蝦嫂瘋勁上來了，趁大家不注意把一雙塑膠涼鞋扔進了棺材裡。棺材蓋釘上的時候大家都沒發現。但老村長看到了，他當時在棺材另一頭，餘光掃到棺材底下有個亮閃閃的東西，以為是釘棺材蓋的木屑反光，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雙塑膠涼鞋不是放在棺材外面的陪葬品——它被釘在棺材裡面了。蝦仔託了三次夢都說鞋穿不上，不是穿不上，是鞋太多穿不過來。他腳上有一雙布鞋，棺材裡還躺著一雙塑膠涼鞋，一個孩子只能穿一雙鞋，兩雙鞋在身下，他穿哪一雙都不對。更要緊的是，按照老規矩，夭折的孩子棺材裡不能放多餘的東西，放多了孩子走得有牽掛，下輩子投胎會帶著上一輩子的負擔。
老村長讓人重新起了蝦仔的墳，撬開棺材蓋把那雙塑膠涼鞋取了出來，然後重新釘好棺材蓋封土。那雙塑膠涼鞋在棺材裡悶了半個月，拿出來的時候鞋面還是寶藍色的，鞋底卻已經被棺材裡的潮氣洇成了黑色。阿蝦嫂把那雙涼鞋埋在了蝦仔墳旁邊的一棵苦楝樹下，以後每年夏天都去樹下燒一雙紙鞋，燒了二十多年，直到她自己也走了。
龐師傅說他爹後來把這件事記在了自己備課本的反面，密密麻麻寫了半張紙，怕以後忘記細節。龐師傅小時候翻他爹的東西翻出來這半張紙，看了以後好幾天沒睡好覺。他問他爹蝦仔是不是真的託夢了，他爹說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阿蝦嫂每次描述蝦仔在夢裡的樣子——光著的腳丫、腳趾頭凍得通紅、頭髮是溼的、衣服往下滴水——那些細節一模一樣，三年裡做了三次夢，每一次描述的細節都對得上。後來村裡有人問過蝦仔一起下水的那個小孩，出事那天蝦仔穿的是什麼鞋。小孩回憶了很久說，那天蝦仔沒有穿鞋，是光著腳去水塘的。那雙被燒掉的塑膠涼鞋，是他過年時才穿得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