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73章 窯神(1)

作者:狼牙土豆啊·11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江西景德鎮聽來的。景德鎮是瓷都,滿大街都是賣瓷器的鋪子,青花粉彩顏色釉,瓶瓶罐罐堆得跟小山一樣。但真正的景德鎮人不逛這些 tourist 店,他們逛的是樊家井——一條窄得只能並排走三個人的老巷子,兩邊全是仿古瓷作坊,家家戶戶門口擺著拉坯機和石膏模具,空氣裡飄著一股溼泥巴和釉料的味道。

講這事的姓馮,五十九歲,在樊家井開了間小作坊,專做仿元青花。馮師傅是景德鎮土著,祖上三代都在御窯廠當差——他太爺爺在光緒年間是御窯廠的把樁師傅,就是負責給窯爐看火候的大工,在景德鎮燒窯行當裡屬於手藝最頂尖的那一批人。馮師傅說,把樁師傅這行看著風光,其實壓力大得嚇人。一窯瓷器燒出來,成色好不好全在火候上,火候差一度,整窯的瓷器就可能全部報廢。御窯廠給皇帝燒瓷,廢了是要掉腦袋的。所以把樁師傅都有自己的一套不傳之秘——怎麼看火色、怎麼聽窯音、什麼時候添柴什麼時候撤火。除此之外,把樁師傅還有一個心照不宣的規矩——燒窯之前要祭窯神。

景德鎮的窯神叫童賓,是明代萬曆年間的窯工,為了燒成一口大龍缸,在窯火燒到最旺的時候縱身跳進了窯口裡,用自己的血肉祭了窯,窯溫瞬間衝到頂點,龍缸燒成了。從那以後景德鎮的窯工就把童賓供為窯神,每次燒窯之前都要在窯口擺上三牲祭品,把樁師傅親自上香磕頭。馮師傅的太爺爺是御窯廠的把樁師傅,拜窯神比誰都虔誠,但他拜了一輩子窯神,最讓他心裡發毛的一件事恰恰發生在祭窯神的那天晚上。

那是光緒二十幾年的事,具體年份馮師傅記不太清了。御窯廠接了一批急活——給宮裡燒一窯祭紅釉的瓶子,趕在太后壽辰之前交貨。祭紅釉是高溫銅紅釉裡最難燒的一種,成品率極低,燒十窯能出一窯紅的就不錯了。御窯廠的督陶官壓力山大,把樁師傅的壓力更是大得沒邊。馮師傅的太爺爺在開窯前三天就開始齋戒沐浴,不喝酒不吃肉,每天早晚各去窯神廟上三炷香。開窯那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很圓,御窯廠的窯爐燒了一整天,到了半夜火候最關鍵的時刻,所有的窯工都守在窯前,太爺爺搬了把太師椅坐在窯口正前方,盯著窯火看了整整一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天快亮的時候他下令熄火,窯溫慢慢降下來。按照規矩降溫需要三天,這三天裡把樁師傅不能離開窯爐半步,吃喝拉撒全在窯前解決。

第二天晚上降溫降得差不多了,太爺爺讓人打開了一個小小的觀察口,拿鐵鉗夾了一塊碎瓷片伸進去探了一下——瓷片抽出來的一瞬間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瓷片表面那一層紅色不是祭紅那種沉穩厚重的牛血紅,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紅得太豔了,豔得像剛流出來的鮮血,釉面上還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光,像是血還沒有凝固。他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表現出來,讓窯工們繼續降溫。第三天窯門正式開啟,窯工們把瓷器一件一件搬出來,前面幾件都很正常,祭紅的顏色雖然不算極品但也中規中矩。搬到中間的時候最裡面的一件瓶子被取了出來——那是一隻梅瓶,小口短頸豐肩,器型規整,但所有人都愣住了。那隻梅瓶不是祭紅色的,也不是任何已知釉色,而是通體漆黑,黑得像鍋底,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燈光照在上面一點反光都沒有,全部被吸了進去。督陶官當時臉就綠了,這種黑釉瓷器要是送到宮裡去,輕則丟官重則掉腦袋。他正要發作,太爺爺忽然抬手讓他別說話。

太爺爺盯著那隻黑梅瓶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瓶子表面。他看了一會兒以後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他伸出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敲了一下。瓶子裡傳出了回聲,不是瓷器被敲擊時那種叮的一聲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嗡嗡聲,很低很低,像是有人被封在瓶子裡面,用手指在瓶壁上撓了一下。在場的人全聽到了。太爺爺的臉也白了,但他畢竟當了幾十年把樁師傅,什麼怪事都見過,定了定神又敲了一下,這次他敲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瓶子裡的回聲變了——不再是嗡嗡聲,而是一個很清晰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瓶子裡喊了一個字。離瓶子最近的一個窯工聽清楚了,那個字是——“疼。”

太爺爺把那隻梅瓶單獨取出來放在了一旁,其他瓷器照常裝箱運走。當天晚上他把那隻黑梅瓶抱回了家,鎖在自己書房的一個樟木箱子裡,箱子上壓了一本《景德鎮陶錄》和一把桃木劍。他老婆問他怎麼把窯裡的東西拿回家了,他說這東西不能送進宮,也不能砸,砸了會出事,只能先鎖起來。他老婆聽了以後嚇得一宿沒睡著。太爺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一趟窯神廟,在童賓像前跪了小半個時辰,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地面一動不動。他後來跟自己的徒弟說,那一窯瓷器在燒到最緊要的關頭的時候,他聽見窯爐裡有人哭。不是風聲,不是火苗呼呼的聲音,是一個人在窯爐裡面哭,哭聲被火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尾音從窯口的縫隙裡擠出來。他以為是窯工在窯外面哭,探頭看了看,外面的人都安安靜靜地守著。哭聲是從窯爐最深處傳出來的,在那裡燒了整整一宿,到天亮熄火以後才停。

太爺爺後來查了很多資料,又問了景德鎮老窯工圈子裡的前輩,得出了一個讓自己後背發涼的結論——那隻黑梅瓶是窯變。窯變是瓷器在窯爐裡遇到不可控的溫度變化而產生的意外釉色效果,有些窯變很美,比如鈞窯的窯變,五彩斑斕燦若雲霞;有些窯變卻很詭異,釉色漆黑如墨,不是人為能複製的。老窯工們私下管這種黑釉窯變叫“童賓淚”——傳說童賓跳窯祭神的時候,身體在烈焰中化成灰燼,但他心裡有一口怨氣沒有散——他是被督陶官逼著跳窯的,不是自願的。那口怨氣在窯爐裡被封了幾百年,偶爾會在某一窯瓷器裡凝成一滴黑釉,附在瓷器上出爐。這種黑釉瓷器不能留,留了會招邪,但也不能砸,砸了那口怨氣就散出來了。唯一的辦法是把它鎖在不見光的地方,用桃木壓著,等年深日久釉面的光澤自然褪盡,怨氣也就跟著散了。

馮師傅說他太爺爺把那口樟木箱子藏在書房裡藏了一輩子,直到他去世都沒讓人開啟過。太爺爺去世以後他爺爺整理遺物的時候把那口箱子搬了出來,箱子上的樟木鎖早就鏽死了。他爺爺用螺絲刀把鎖撬開,掀起箱蓋——裡面是空的。那隻黑梅瓶不見了。樟木箱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箱子底板的正中間有一小塊深色的印記,像是有什麼液體從瓶子底部滲出來,滲進了木頭的紋理裡,顏色是暗褐色的,聞著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像是從窯爐最深處冒出來的煙氣。

馮師傅說他爺爺後來把那口樟木箱子劈了當柴燒了,火特別旺,火苗燒到最高的時候灶膛裡發出一聲很脆很響的爆裂聲,像是什麼瓷器在火裡碎了。聲音響過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只有灶臺上那鍋水咕嘟咕嘟地滾著。沒人知道那隻黑梅瓶去哪裡了。也許是太爺爺去世之前處理掉了,也許是它自己在某一年的某一個夜晚,從鎖著的樟木箱子裡走了出來。景德鎮的窯火熄了又燃,那些在烈焰中封存了幾百年的故事,偶爾會隨著一隻窯變的瓷器流落到人間,被人碰巧敲響,發出一個遙遠而沉悶的迴音。那個聲音問你疼不疼,疼不疼——好像疼的不是瓶子,而是那個幾百年前跳進窯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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