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74章 壓床人(1)

作者:狼牙土豆啊·26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浙江金華聽來的。金華這地方最有名的不是火腿,是木雕。東陽木雕、義烏木雕、浦江木雕,整個金華地區處處都能聞到木屑的香味。講這事的姓盧,六十二歲,在東陽盧宅旁邊開了一家木雕工作室,專做古建築的牛腿和雀替修復。盧師傅的手藝是祖傳的,他太爺爺盧鶴鳴是清末民初金華東陽一帶最有名的木雕師傅,雕了一輩子花板,據說東陽盧宅祠堂裡那幾塊最精美的鎏金花板就是他太爺爺的手筆。但盧師傅說他太爺爺一輩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祠堂裡那些花板,而是一張誰也沒見過的架子床。

事情要從光緒三十年說起,那年金華東陽有個姓樓的富商要嫁女兒,樓家是做火腿生意的,在金華、蘭谿、義烏都有鋪子,家底殷實。樓老爺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叫樓巧雲,是樓老爺中年得女,寵得跟眼珠子一樣,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當嫁妝。閨女長到十七歲,說了門當戶對的親事,婆家也是東陽做火腿的大戶,兩家門當戶對,親事辦得體面又風光。樓老爺為了給閨女備嫁妝,提前兩年就開始四處蒐羅好東西,紫檀的梳妝檯、黃花梨的衣櫃、整套的景德鎮粉彩瓷器,光是陪嫁的被褥就有十八床。但他最看重的嫁妝是一張千工床。千工床在舊時候是嫁妝裡最隆重的物件,所謂千工就是需要耗費一千個工時才能完成,一張好的千工床雕工繁複精美,雕滿吉祥圖案——麒麟送子、百子鬧春、喜上眉梢、鴛鴦戲水,從床簷到床欄到床腿,每一寸木頭都要雕滿花紋,光是圖案設計就要花好幾個月。樓老爺找遍了金華、東陽、義烏的木雕師傅,最後找到了盧鶴鳴,說只要盧師傅肯接這個活,工錢開雙倍,木料由盧師傅自己挑,什麼好料用什麼料,不講價錢。

盧鶴鳴接了活以後,把自己關在作坊裡整整雕了一年。他挑了最好的老紅木做骨架,用黃楊木嵌花板,一塊一塊地鑲嵌上去,每一塊花板上的圖案都不一樣,每一刀都是純手工雕刻,不用一顆釘子、一滴膠水,全靠榫卯結構拼合。樓老爺中間來看過幾次進度,每次看了都讚不絕口,說這張床雕成了就是東陽木雕的傳世之作。雕到最後一個月,盧鶴鳴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困惑的決定——他在床頂最內側的橫樑上,偷偷雕了一個小小的圖案。那個位置非常隱蔽,必須整個人躺進床裡,仰面朝天,才能從床頂最深處那條木縫裡隱約看到。他雕的這個圖案不是什麼吉祥紋樣,也不是花鳥魚蟲,而是一個人。那個人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但雕得極其精細,有頭有身子有四肢,五官輪廓雖然微小但隱約能辨認——眼睛是閉著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喘氣。最奇怪的是那個人的姿勢——它趴在一根橫樑上,四肢朝下蜷縮著,像一隻趴在樹幹上的知了。

盧鶴鳴沒有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要在床頂雕這麼一個小人。他只是在他那本已經發黃的《東陽盧氏木雕圖譜》的最後一頁空白處,用毛筆工工整整地記了一行字——“光緒三十年冬,為樓氏女作千工床一具,耗時十三個月。床頂橫樑內側雕人形一,此乃‘壓床人’,可保夫妻和合、子孫滿堂。若有朝一日此床流落他處,後人見此人形,勿驚勿拆,切記切記。”

樓巧雲嫁進婆家以後就睡在這張千工床上。頭幾年太平無事,她連生了兩個兒子,婆家高興得很,逢人就說樓家的嫁妝帶了好彩頭,那張千工床是送子床。樓巧雲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每天早晨丫鬟來給她梳頭,她都坐在那張千工床的床沿上,對著床欄上那些精美的雕刻發呆。她最喜歡的是床欄上那隻麒麟,雕得活靈活現,連麒麟嘴裡的牙齒都一顆一顆清晰可辨。但她從來沒發現床頂橫樑上那個小小的壓床人。

大概過了三四年,樓巧雲的男人開始不著家了。他藉著去蘭谿收火腿的由頭,一個月有大半個月不在家。樓巧雲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打聽到她男人在蘭谿養了一房外室,是個唱婺劇的旦角。兩人大吵了一架,她男人掀了桌子摔門就走,從那以後更是肆無忌憚,直接把那個旦角帶回了東陽,在鎮上另租了房子住,連年節都不回家。樓巧雲氣得大病一場,躺在床上好幾個月起不來。她躺在那張千工床上,每天睜眼看到的就是床頂上那些繁複的雕花。就是在那段日子裡,她發現了那個壓床人。那天下午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發愣,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正好斜斜地射進床頂內側那條木縫裡,把那個小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盯了那個小人好半天,越看越覺得那個小人在動——不是位置在變,而是那個小人的姿勢似乎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明明記得它是趴著的,現在好像把頭抬起來了一點,那張米粒大的臉上,眼睛似乎睜開了一條縫。

她以為自己發燒燒糊塗了眼花,叫丫鬟搬了梯子來爬上去看。丫鬟爬上去拿燈照著看了半天說少奶奶上面什麼都沒有就是木頭紋路。樓巧雲不信自己爬上去看,燈照上去——那個小人確實還在,但姿勢又變了,兩隻手不再是貼在橫樑上了,而是往下伸著,像是要從橫樑上爬下來。她讓丫鬟把床頂仔仔細細擦了一遍,丫鬟擦完之後說少奶奶真的什麼都沒有你放心吧。她再看的時候那個小人也不動了,安安靜靜地趴在橫樑上,恢復了她第一次看到的樣子。她說服自己那些變化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一個木頭雕的小人怎麼會動呢。但她從那天起就不敢再仰躺著睡覺了,總是側著身子面朝床外,把後腦勺對著床頂。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男人的那個旦角懷了孕。訊息傳到樓巧雲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坐在千工床的床沿上喝藥,聽到訊息她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沒哭沒鬧,只是說了句知道了。丫鬟退出去以後,她一個人關了房門,坐在那張千工床上,從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屋裡沒有點燈。半夜裡丫鬟起夜路過少奶奶房間,聽見裡面有說話的聲音——不是少奶奶一個人的聲音,是兩個人的聲音,一問一答的,像在聊天。丫鬟以為少奶奶房裡藏了人,嚇了一跳,輕輕推開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沿上,床沿上只坐著少奶奶一個人。她面朝著床內低著頭,正在跟床頂橫樑上那個方向說話,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一個很親密的人講心事。丫鬟不敢再看,輕輕關上門跑了。

第二天樓巧雲出了門,去了東陽鎮上最大的布莊,買了一匹紅綢。她把紅綢拿回家以後裁開,縫了一雙很小很小的紅鞋。那雙鞋小得離譜,只有拇指那麼大,根本穿不了人。她把紅鞋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拿出來看一看,又放回去。丫鬟問這鞋是給誰的,她說給一個孩子穿。

沒過多久,那旦角流產了。旦角流產以後樓巧雲的男人灰溜溜地回了家,在樓巧雲面前跪了一夜,說自己鬼迷心竅對不起她,以後再也不犯渾了。樓巧雲沒罵他也沒哭,只是淡淡地說你回來就好。丫鬟們私下議論說這事太巧了——旦角那邊剛流產,少奶奶這邊的精神就好了起來,氣色一天比一天紅潤,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起來了。但是樓巧雲的氣色只好了很短一陣子,很快又消沉了下去。旦角流產之後她男人回家住了不到兩個月,又在外面搞上了別的女人。這回樓巧雲沒有再躺床上養病了,她一個人出了門,去了盧鶴鳴的作坊。盧師傅那時候已經退休了,手藝傳給了徒弟,自己在家養老。樓巧雲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喝茶,看到樓巧雲進門,他放下茶壺站了起來,臉色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樓巧雲問他那張床頂上雕的小人是什麼。盧鶴鳴沉默了半天才開口說,那是壓床人。壓床人是舊時木匠的一種不傳之秘——在主家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傢俱最隱蔽的角落雕一個小人。這個小人平時是死的,不會動,但如果主家受了大委屈,心裡積了很深的怨,那股怨就會把壓床人喚醒。壓床人醒了以後,會替主家去辦一件事。辦的是什麼事,取決於主家心裡最想辦成的是什麼。木匠在雕壓床人的時候只給它雕了身子和四肢,沒有雕耳朵和嘴巴——沒有耳朵,就聽不到不該聽的話;沒有嘴巴,就說不出去辦了什麼。樓巧雲聽了以後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那隻壓床人沒有耳朵也沒有嘴巴,但它有眼睛。它趴在那根橫樑上,日日夜夜地朝下看,把她心裡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全都看了進去。第二件事是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旦角流產的事,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那雙小紅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而壓床人是看得見的。

樓巧雲沒有再多問一句,轉身走了。後來樓巧雲的男人得了一場怪病,渾身上下奇癢無比,皮膚上冒出一塊一塊紅印,怎麼治都治不好,半年以後人就沒了。樓巧雲沒有再嫁,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活到了七十三歲。那張千工床在她死後被當作遺產分給了大兒子,大兒子後來搬去了杭州,傢俱沒帶走,千工床留在了東陽老宅裡。解放以後老宅被分給了好幾戶人家住,千工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拆散了當柴燒了。只有一個老鄰居在拆床的時候撿到了一塊花板,花板背面嵌著一個小小的木人,四肢細長,趴在木頭上,仰著頭張著嘴,像在說什麼話。老鄰居把這塊花板拿給盧鶴鳴的孫子——也就是盧師傅的爺爺看。盧老爺子看了以後沉默了好一陣,拿了一塊紅布把花板包好,當天下午就去了樓家的祖墳,在樓巧雲的墳前把花板燒了。花板燒著燒著,那塊嵌在紅木裡的黃楊木小人忽然在火裡彈了一下,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脆響,然後就被火焰吞沒了。墳頭山風正緊,紙灰被吹得漫天飛舞,盧老爺子對著樓巧雲的墓碑輕輕說了一句——事情都了了,你安心吧。盧師傅說他爺爺後來在那本發黃的《東陽盧氏木雕圖譜》上又添了一行字,用的是硃砂,紅得像血——“壓床人只雕一隻眼。睜眼看人間恨事,閉眼替人消災。匠人一生最多雕三個壓床人,雕第四個則匠人自受其累。”下面是盧鶴鳴生前雕過的壓床人記錄,一共三行,每一行都用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最後一行寫著——光緒三十年,千工床,樓氏女。那行字的後面,用硃砂畫了一隻閉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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