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四川自貢聽來的。自貢這地方叫鹽都,地下全是鹽滷水,打了上千年井,最深的鹽井能打到地下一千多米。講這事的人姓鄭,快七十了,在自貢燊海井旁邊開了個小茶館,木頭桌子竹椅子,泡的是本地產的榮縣綠茶,一塊錢一杯,續水不要錢。鄭大爺年輕時是燊海井的鹽工,後來燊海井變成了旅遊景點,他就在井邊開了這個茶館,每天給遊客講古時候自貢鹽工的苦日子。但那天下午下大雨,茶館裡就我一個客人,他給我續了第三杯水以後忽然壓低了嗓子說——年輕人,你見過地底下上來的東西沒有?
鄭大爺說的是六十年代的事。他那時候才十幾歲,跟著他爹在自貢一個叫長土鎮的鹽井上幹活。鹽井這東西跟煤礦不一樣,煤礦是橫著挖巷道,鹽井是豎著往下打,幾百米上千米的深井,井口就水缸那麼大,人下不去,全靠牛拉絞盤把地下的鹽滷水提上來。熬鹽的灶房叫灶棚,灶棚裡支著十幾口大鐵鍋,鹽滷水倒進鍋裡猛火燒,水燒乾了剩下的就是白花花的井鹽。鹽工們三班倒輪著燒火,灶棚裡一年四季熱得跟蒸籠一樣,大冬天也只穿條短褲。
長土鎮有口老鹽井叫“天福井”,是清朝光緒年間打的,打到地下八百多米,出的是黑滷——鹽滷水裡混著石油和天然氣,滷水稠得像醬油。天福井出滷一直很穩定,但是有天早上井口忽然不出了。絞盤把牛皮筒放下去絞上來,筒裡是空的,連一滴滷水都沒有。連著絞了十幾筒都是空的,管事的急了眼,讓人把牛皮筒放到底,看看井下到底怎麼了。牛皮筒放到八百米深的時候碰到了底,筒提上來以後管事的親自蹲下去檢查——牛皮筒的底子上沾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不是滷水,是泥。滷井打到八百米深,底下是岩鹽層,不可能有泥。管事的趴到井口朝下喊了一聲,井裡傳回來的回聲很奇怪,不像平時那麼悠長深遠,而是悶悶的,像是下面堵著什麼東西。他把一塊石頭扔進井口,數到四就聽到石頭落地的悶響了。八百米的深井,石頭應該數到十幾才到底,數到四就到了底,說明下面只有不到兩百米深。管事的臉當時就白了——井被什麼東西從下面往上填了六百米。
這事報到了自貢鹽務局,上面派了幾個技術員下來看。技術員拿儀器測了半天,說井底下確實有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除非把井挖開。天福井是鹽井不是煤礦,豎井只有水缸粗,人根本下不去,要挖開就得從旁邊重新打一口井斜著鑽進去,工程量大得嚇人。技術員開了個會,決定還是挖。這一挖就挖了將近小半個月,工程隊在天福井旁邊打了一口斜井,斜著往下鑽,鑽到地下六百米的位置的時候,鑽頭忽然打空了,前面不是岩石,而是一個很大的空洞。在場的人面面相覷,自貢這塊地層深處不該有空洞——地下鹽層是實心的,幾億年前的古海洋蒸發以後留下的鹽層,密實得跟鐵板一樣。鑽頭打空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六百米深的地底下有個人工開鑿的空間。工程隊把鑽桿提上來,換了一個小直徑的探頭放下去,探頭帶回來第一個畫面的時候,控制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探頭拍到的是一條巷道——四四方方的,兩米多高,巷壁上有人工鑿過的痕跡,鑿痕很舊很舊,表面已經被鹽霜和氧化層蓋住了。巷道底部有兩條鐵軌,鐵軌是窄軌,軌距比礦用小火車還窄,鐵軌上停著一輛翻倒的礦車,礦車旁邊散落著幾根鏽得不成樣子的鐵鎬和鐵鍬。鐵軌往前延伸進黑暗中,探頭的光照不到盡頭,只看到巷道一直向前延伸,沒有岔路也沒有拐彎。
技術員把探頭的方向轉了九十度,想看看巷道兩側是什麼。探頭轉向右邊的時候,畫面裡出現了一排靠牆蹲著的人。不是活人,是乾屍。七八具乾屍,一個挨一個,沿著巷道右側的石壁蹲成一排,後腦勺靠著石壁,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姿勢像是礦工在休息。他們的皮膚和肌肉已經完全脫水乾縮,緊緊地裹在骨骼上,顏色是深褐色的,跟巷壁上的鹽層一個顏色。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還勉強能辨認——是粗布對襟短褂,那種老式鹽工的裝束,褲腿紮在綁腿裡。七八具乾屍靠牆蹲著,面向巷道正中間,空洞的眼眶全都朝著探頭的方向,像是死之前正在看什麼東西從巷道深處走過來。
技術員嚇得探頭差點脫了手。他把探頭轉向巷道另一側,畫面裡出現了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巷道左側的石壁上鑿著一個神龕,神龕裡沒有神像,只有一口鐘。鐘不大,大概一尺多高,青銅的,表面被鹽霜腐蝕得斑斑駁駁,但鐘身刻的字還清晰可見。探頭湊近了看,那字是——“大清咸豐三年,天福井灶戶、鹽工、匠人,合議共建此龕,祈窯神庇佑。井深千尺,凡人莫入。若後人見之,勿動此鍾。”最下面還刻了一行小字,筆跡跟上面的完全不同,像是後來加上去的——“井下沒有人了,不要敲鐘。”
工程隊上報以後上面決定把斜井封了。天福井也填了——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那口井的滷水早就斷了,再打下去沒有經濟價值。封井那天鄭大爺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看了一眼,推土機的剷鬥把土石推進井口的時候,他聽見井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撞了一下井壁。封井以後天福井那塊地皮就荒了,鹽務局在上面蓋了個物資倉庫,後來倉庫也廢棄了。鄭大爺說他年輕時每隔幾年都會聽到有人提天福井的事,說井下那些人不是鹽工,是清朝時被埋在下面的灶戶和匠人。他們在地底下六百米的地方等著什麼——也許是等人來救,也許是等人來敲那口鐘。自貢的鹽井打了上千年,有些井廢了重新打,有些井塌了埋了人,埋了人的井不封,井底下的人不安。封井之前要在井口燒一刀黃紙,說幾句安魂的話,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從來沒有人在井下待過還能活著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