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76章 鐘王(1)

作者:狼牙土豆啊·28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河南洛陽聽來的。洛陽這地方是十三朝古都,地底下埋的東西比地面上住的人還多,隨便一鐵鍬下去都可能挖出塊秦磚漢瓦。講這事的人姓姚,五十五歲,在洛陽老城麗景門旁邊開了家水席館子,他做的牡丹燕菜能在湯麵上浮出一朵黃牡丹。姚師傅年輕時在洛陽軸承廠當翻砂工,幹了十幾年,後來工廠改制下了崗,才跟他爹學了廚子手藝。但他說他最難忘的不是當工人那些年,而是小時候住在邙山腳下那幾年。邙山是洛陽北邊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山,山上沒有多少樹,全是黃土坡和梯田,但邙山有個更出名的身份——它是中國最大的帝王將相陵墓群所在地。邙山上上下下埋了幾十座帝王陵、上千座陪葬墓,老百姓說邙山上無臥牛之地,意思是你隨便找個地方躺下來,身子底下都可能壓著一座古墓。

姚師傅小時候住在邙山腳下一個叫冢頭村的村子。村子為什麼叫冢頭,因為村口就是一座大冢,不知道埋的是哪個朝代的王侯,冢包有三層樓高,長滿了酸棗刺和野枸杞。村裡的孩子們從小在冢上爬上爬下捉螞蚱,從來沒覺得怕過。大人們也只是叮囑別在冢上挖洞,說那是損陰德的事。但小孩哪管這些,姚師傅七八歲的時候跟著村裡幾個大孩子在冢背面掏了一個洞。那洞不是他們掏的,是早些年農業學大寨的時候村裡人想平了冢包種地,推土機推了兩天沒推動,只把冢表面的封土刮掉了一層,露出下面夯土裡嵌著的幾塊大青磚。有好事的人順著青磚往裡掏,掏進去大概兩米深碰到了石門,不敢再掏了,就用碎石把洞口堵了。後來村裡老人出面說這冢不能動,動了全村要倒黴,平冢的事才作罷。但那個被掏開的洞口一直沒填實,只用碎石和黃土隨便封了一下。姚師傅他們幾個孩子膽子肥,花了兩天把碎石扒開了,露出裡面那個黑乎乎的洞。

洞裡有什麼?姚師傅說他趴在地上往裡看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石門。門不大,跟普通人家的房門差不多高,但門扇是整塊青石鑿的,表面打磨得很光,上面刻著一排排認不得的字。門縫中間灌了鐵汁封死了,鐵汁鏽得不成樣子,但還是把兩扇門死死地粘在一起。他們幾個小孩拿了根鋼釺想撬門,撬了半天紋絲不動,只能從門縫裡往裡看。門縫只有小拇指那麼寬,眯著一隻眼湊上去,藉著外面透進去的一線光能看到門裡面是一條很深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上畫滿了壁畫,顏色已經暗了但輪廓還在——畫的是車馬出行的隊伍,有騎馬的人、有戰車、有儀仗隊的旗子,旗子上的圖案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面面旗子在牆上展開,像是在風裡飄著。

幾個孩子輪流看了一圈,沒看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大失所望,正準備把洞口重新堵上走人,忽然聽到門裡面傳出一個聲音。那聲音很遠很悶,像是從甬道最深處傳上來的——當。就一聲,清脆悠長,拖了長長的尾音,在甬道里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慢慢消下去。幾個孩子愣了。那個聲音他們認得,是鐘聲。邙山腳下有座白馬寺,寺裡每天早晚敲鐘,大人小孩都聽慣了,但白馬寺在村子另一頭,離冢包有好幾裡地,鐘聲傳到這裡早就散沒了,不可能這麼清晰。況且那鐘聲是從石門裡面傳出來的,是從墓道里面。幾個孩子嚇得撒腿就跑,跑回家以後姚師傅把這事跟他爺爺說了。他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農民,平時一天說不了三句話,聽到孫子說石門裡面有鐘聲,放下手裡的旱菸杆,盯著姚師傅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那裡面的鐘不是給人聽的。

姚師傅的爺爺小時候聽他的爺爺說過,冢頭村這座大冢埋的是北魏的一個王爺,名字已經失傳了,只知道封號裡有個“鍾”字,村裡老人私下管他叫“鐘王”。鐘王生前酷愛鐘聲,在他的王府裡專門建了一座鐘樓,掛了七口從西域求來的青銅鐘,每天早晚各敲一遍,風雨無阻。他臨死前留下遺言,要在墓室裡放一口鐘,每隔一千年敲一下。敲到第七下的時候鍾就會裂開,鍾裂了他人就活過來。這個說法當然荒誕不經,但北魏鐘王的墓在邙山上是有據可查的,盜墓賊打過它無數次主意,沒有一次得手。不是因為防盜措施有多高明,而是所有進去的盜墓賊都沒有出來。最玄乎的一次是民國初年,洛陽有個姓段的軍閥派了一連士兵來挖鐘王墓,用炸藥炸開了甬道,一隊人端著槍舉著火把進去了。他們在裡面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甬道越走越窄,兩側的壁畫從車馬出行變成了冥界的景象——有牛頭馬面、有奈何橋、有望鄉臺。走到甬道盡頭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一座青銅大門,門上掛著一口鐘。那口鐘不大,但鐘身通體發黑,不像銅鏽,倒像是被火反覆燒過。帶隊的排長以為到了主墓室,下令推開青銅門。門推開的一瞬間所有人都聽到了鐘聲——不是那口黑鍾在響,是門裡面傳出來的,好像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鐘樓,有人在最頂上撞了一口大鐘,鐘聲鋪天蓋地地湧出來,震得整條甬道都在抖。士兵們全被震懵了,火把滅了一半,帶隊的排長咬著牙往門裡看了一眼——他看到門裡面不是墓室,而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燭影搖紅下有歌舞伎在廊柱間翩然起舞。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宮殿不見了,只有一口巨大的鐵棺懸在正中間,棺身被幾十根鐵鏈吊在半空中微微晃動,每晃一下就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鐘鳴。

排長後來是一個人跑出來的。他跑出來的時候滿臉是血,耳朵裡也往外滲血。跟他一起進去的那一連士兵一個都沒出來,全留在了裡面。排長被送到洛陽城裡的教會醫院,大夫檢查以後說他耳膜全碎了,聽力永久喪失。他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能寫字跟人交流的時候寫了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鐘響了,別去。後來有人在邙山上看到過那個排長——他退伍以後沒有回老家,而是住在白馬寺旁邊一間破土房裡,每天早晚寺裡敲鐘的時候,他就蹲在土房門口,用一個撿來的木魚不停地敲,篤篤篤,篤篤篤,敲得比寺裡的鐘聲還快,好像不敲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一樣。

姚師傅說他後來回去找過那個洞口,想再聽一次墓裡的鐘聲。但洞不見了——不是被填了,是整個冢包都找不到了。他憑著記憶走到冢頭村外那片高地上,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整齊的蘋果樹和水泥灌溉渠,哪裡還有什麼三層樓高的封土堆。他問村裡的老人,老人說那座冢在七十年代平田整地的時候給推平了,土拉去修了大寨田,裡面的石頭挖出來燒了石灰。石門被炸開的時候確實從裡面滾出來一口鐘——不大,鏽得只剩下個鐘的形了。在場的民兵連長把它撿起來掛在村口老槐樹上當上工鈴敲了好幾年,後來公社撤了,老槐樹枯了,那口鐘也不知道弄哪去了。倒是有一年白馬寺的和尚來村裡化緣,看見老槐樹上掛的鍾,問能不能讓他們帶回去。村裡人說這又不是啥好東西,拿去就是。和尚們把鍾搬回去以後用清水洗了三天三夜,洗出來鐘身上刻的字已經漫漶不清,只認得最上面一個——“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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