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77章 樑上童(1)

作者:狼牙土豆啊·29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福建泉州聽來的。泉州這地方老厝多,紅磚牆燕尾脊,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裡面可能藏著三進三落的大院落,天井裡種著百年桂花樹,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講這事的人姓蔡,四十八歲,在泉州西街開了一家閩南菜館,他做的海蠣煎外酥裡嫩,配上甜辣醬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蔡老闆說他太爺爺那一輩是泉州有名的木匠,泉州城裡好幾座大厝的房梁門窗都是他太爺爺的手藝。木匠這行吃的是手藝飯,但也吃眼力——哪根木頭能做梁,哪根木頭只能當柴,一眼看過去不能錯。梁是房子的脊樑骨,梁歪了房子要塌,樑上放了不該放的東西,住在裡面的人就不安生。

蔡老闆的太爺爺叫蔡水木,光緒年間生人,活到了快九十歲。他這輩子做過最得意的一件事,也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都跟一根房梁有關。泉州南門外有座老厝,主人姓王,是南洋回來的富商。王老闆在菲律賓做蔗糖生意發了財,衣錦還鄉以後在泉州南門外買了一塊地,要蓋一座三進的大厝。王老闆找蔡水木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錢不是問題,木頭用最好的,梁用最粗的,我要這棟房子住十代人。

蔡水木接了活,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把這座大厝蓋了起來。房梁用的是從閩北深山裡運來的老杉木,每根都有小水桶那麼粗,木紋筆直緊密,敲上去聲音跟石頭一樣清脆。大厝落成那天王老闆辦了十幾桌酒席,請遍了泉州城有頭有臉的人,席間特意端著酒杯到蔡水木面前敬了三杯酒,說蔡師傅你是我見過手藝最好的木匠,這房子的梁一百年不會彎,兩百年不會朽。蔡水木喝多了,嘴上沒把門的,說了一句讓他在後半輩子無數次後悔的話——王老闆你放心,咱們做木匠的不光管活人的房子,也懂死人的規矩。我在正樑上給你留了個位置,保你王家子孫興旺,十代人不散。王老闆當時已經喝得紅光滿面,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說好好好,蔡師傅你有心了,重重拍了拍蔡水木的肩膀就又去敬別人了。

房子蓋好以後王家搬了進去,頭幾年太平無事,王老闆的蔗糖生意越做越大,在菲律賓又開了兩家糖廠。他老婆連生了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壯實,王家上上下下都覺得這棟新厝風水好。但大概過了六七年,王家開始出事了。先是王老闆的小兒子——那時候才五歲——掉進了後院的井裡。井口有石欄,比小孩的腰還高,誰也想不通他是怎麼翻進去的。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小小的屍體蜷在井底,手裡攥著一塊紅布條。那塊紅布條不是王家任何人的東西,上面用墨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圖案,四肢細長細長的,像一個被壓扁的剪紙。王家人以為是哪個鄰居家小孩惡作劇扔進去的,沒太放在心上。

又過了一段時間,王老闆的大兒子——那時候已經十二歲了,在書院讀書——有一天傍晚放學回家路過正廳的時候,忽然指著房梁說上面坐著一個人。家裡的下人抬頭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到,房樑上空空蕩蕩的,只有正樑上掛著的兩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大兒子堅持說他看到了——房樑上坐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孩,兩條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手裡也攥著一塊紅布條。王老闆的老婆嚇壞了,讓人搬了梯子爬上去檢查。下人爬上去以後發現正樑上面確實有一塊紅布條,跟井裡撈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用墨筆畫著小人圖案,不偏不倚地壓在正樑正中間。蔡水木說的那句話忽然在王家人腦子裡炸開了——“我在正樑上給你留了個位置”。

王老闆連夜去找蔡水木。蔡水木那時候已經搬到了泉州城裡住,在自家作坊裡帶徒弟做傢俱。王老闆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刨一根桌子腿,看到王老闆臉色鐵青地走進來,手裡的刨子停在了半空中。王老闆把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問他在正樑上到底放了什麼。蔡水木沉默了很久,最後放下刨子坐在長凳上說出了實情。他說泉州木匠有個古老的行規——蓋新房上正樑的時候,要在樑上放一件“壓梁物”。壓梁物的種類很多,常見的是五帝錢、八卦鏡、硃砂包,用來鎮宅辟邪。但還有一種壓梁物是木匠傳子不傳徒的秘術,叫“樑上童”——用紅布剪一個小人形,滴上木匠自己手指上的一滴血,壓在正樑最中間的榫眼裡。這個小人叫樑上童,它的作用不是鎮宅,是守宅。樑上童替木匠看守這棟房子的氣運,王家的人丁越旺,樑上童就越精神;王家的氣數盡了,樑上童也就枯了。但樑上童有個代價——它守宅,也要分宅裡的一口生氣。王家的人丁太旺,它會分走最小一輩孩子的運。王老闆的小兒子掉進井裡不是意外,是樑上童拿走了他的運,把他引到了井邊。樑上童現在坐在正樑上,說明它已經不甘心只分一點運了,它要把這棟房子裡所有的運都吞掉。

王老闆聽完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問蔡水木有什麼辦法能把樑上童請走。蔡水木說樑上童一旦放上去就取不下來了——不是物理上取不下來,是取了以後更麻煩。樑上童壓在正樑上,就等於跟這棟房子的氣脈長在了一起,你硬把它取走,等於把房子的主心骨抽掉了,房子會塌。唯一的辦法是把樑上童“餓”死——王家的人全部搬出去,三年不住人,三年以後樑上童吸不到人氣就會自己枯掉。到那時候再拆掉正樑,把紅布條取下來燒了,房子重新上樑,一切從頭來過。王老闆回去以後跟老婆商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做了一個讓所有泉州人都搖頭的決定——他真的搬了出去。那麼大一座剛蓋了沒幾年的新厝,說空就空,王老闆帶著全家搬回了菲律賓,走的時候大門上貼了兩道封條,說三年以後回來。

三年過去了,王老闆沒有回來。五年過去了,他也沒有回來。後來泉州城裡有人傳話說王老闆在菲律賓的糖廠被日本人炸了,家道中落,回不來了。那座大厝就那麼一直空著,紅磚牆被雨水衝得褪了色,燕尾脊上長出了野草,大門口的兩道封條被風吹日曬碎成了紙屑。附近的鄰居說,每隔一段時間——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陰天的下午——會有人看見那棟空厝的正廳窗戶裡透出一點光。不是燈光,是那種燒紙錢時忽明忽暗的火光,好像有人蹲在正廳地上給什麼人燒紙。膽子大的後生翻牆進去看過,正廳裡什麼都沒有,地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紙灰也沒有燒過的痕跡。但正樑上掛著的那兩盞燈籠——當年王家人走的時候明明已經摘下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掛上去了,燈籠紙是新的,紅豔豔的,像是剛被人糊上去的。

解放以後王家大厝被房管所收了,分給了好幾戶人家住。第一批住進去的是個退伍軍人一家五口,搬進去不到半年就搬走了。鄰居問怎麼了,那家女人說每天半夜都聽到房樑上有腳步聲,不是老鼠,是赤著腳踩在木頭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從正廳走到臥房,從臥房走到天井,走了整整一夜。她男人半夜拿手電筒出去照了好幾次,什麼都沒看到。但她最小的女兒每天早上起來都哭,說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哥哥站在她床尾看著她睡覺。退伍軍人一家搬走以後,那棟房子斷斷續續又住過幾撥人,都沒有住滿一年。後來沒人敢住了,房子徹底空了,成了泉州城裡一棟沉默的紅磚大厝。

蔡水木後來活了很大歲數,臨死之前把蔡老闆的爺爺叫到床前,說了一段話,讓他爺爺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他說他這輩子做了那麼多根梁,最不該做的是王家那根正樑。樑上童是用他自己的血滴出來的,他把王家的氣運鎖在了那根樑上,也把自己的命數繫上去了。王家的人散了,那棟房子裡的樑上童還在——它等不到王家的人回來就會一直守在那裡。他讓蔡家後人以後不要走木匠這條路,就算走也不要學壓梁術。蔡老闆說他爺爺把這段話寫在了一張紅紙上,夾進了蔡家族譜裡。那張紅紙他小時候見過一次,上面的字已經褪色了,但最後一行字是用硃砂寫的,紅得觸目驚心——“樑上童子守空宅,匠人血,百年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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