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78章 鍾馗嫁妹(1)

作者:狼牙土豆啊·14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陝西華陰聽來的。華陰這地方在華山腳下,老腔、迷糊、皮影戲在這一帶流傳了幾百年。講這事的人姓楊,快七十了,是華陰唱老腔的老藝人,一張嘴能吼出千軍萬馬的氣勢。老楊說他唱了一輩子戲,什麼怪事都見過,戲臺上唱鬼戲的時候臺底下坐著的不一定全是人,有時候前排空著的幾個座位是留給“他們”的,散戲以後清掃檯面能在空座位底下掃出紙灰。但他說最讓他心裡發涼的,不是戲臺,是他年輕時拜過的一個師父——華陰最有名的皮影戲老藝人,外號“劉一盞”。

劉一盞的真名叫劉燈魁,因為他做的皮影在燈下一照,影子比別人的亮一盞、活一盞、傳神一盞,所以得了這麼個外號。他做的皮影不是用普通牛皮,而是用剛生下沒睜眼的小驢駒的皮——據說這種皮最薄最透光,刻出來的影人在白布上一打,眉眼頭髮絲都清清楚楚,連手指關節的紋路都看得出來。劉一盞一輩子沒結婚,一個人住在華陰老城一座獨門獨院的土坯房裡,院子裡堆滿了刻皮影用的木架子和硝皮用的陶缸。老楊拜師那年才十四歲,是他爹領著他去的。他爹跟劉一盞是發小,把他往劉一盞跟前一推說,這孩子不想種地,你教他門手藝吧。劉一盞打量了他半天,說行,但有一條規矩你得記住了——我的皮影,晚上不點燈,天黑以後別碰影箱子。

老楊當時小,不懂就問為什麼。劉一盞沒解釋,只是說你記住就行。老楊在劉一盞家住了下來,白天跟著學硝皮、畫稿、雕刻、上色、裝杆,從早忙到晚。劉一盞教得很用心,毫無保留,老楊學得也快,一年下來就能自己刻出像樣的皮影人了。但老楊心裡一直有個疙瘩——那個規矩。劉一盞每天晚上天黑以後都要把所有的皮影收進一口大樟木箱子裡,箱蓋上壓一把桃木劍,然後鎖上作坊的門。有一回老楊吃晚飯的時候多喝了兩碗稀飯,半夜被尿憋醒了,起來上茅房。茅房在院子另一頭,路過作坊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裡面有聲音——很輕很細的聲音,像是好幾個人在說話。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句一句碎碎的、斷斷續續的唸白,聲音尖細尖細的,像是捏著嗓子在唱戲。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了一陣,越聽越不對勁——作坊裡只有他一個人白天在裡面幹活,劉一盞睡在對面屋裡,作坊門是鎖了的。那裡面說話的是誰?

他不敢推門,躡手躡腳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那個聲音才慢慢消停了,然後就聽見作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啪嗒”聲,像是有人把樟木箱子的蓋子合上了。第二天一早他趁劉一盞還沒起來,偷偷跑到作坊門口看了一眼——門還是鎖著的,鎖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不像有人開過的樣子。他憋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問劉一盞。劉一盞坐在小馬紮上刻皮影,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刻,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他說皮影這東西,驢皮刻的,驢血畫的,驢筋縫的,從頭到腳都是牲口的命。你把它刻出來,上了色裝了杆,它就是一張皮。但你要是演過三年以上的皮影,它就沾了人氣,沾了人氣它就醒了。醒了的皮影,晚上會從箱子裡出來自己唱戲。你不管它它也不惹你,自唱自散天快亮了自己回去。你要是點燈驚了它,它就會纏上你,把你當成一齣戲來演,演到散場為止。他問劉一盞,有皮影纏過人嗎?劉一盞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個人名——華陰東鄉的柳三懷。

柳三懷是比劉一盞還早一輩的皮影老藝人,在華陰東鄉一帶很有名,最拿手的戲是《鍾馗嫁妹》。柳三懷刻了一輩子皮影,攢了滿滿兩口大箱子,他臨死前跟他兒子說,我走了以後這兩箱皮影你好好收著,別扔也別賣,每年七月十五拿出來晾一晾,別讓蟲蛀了。他兒子滿口答應,但柳三懷死後沒兩年他兒子娶了媳婦,媳婦嫌那兩口箱子佔地方又沒用,趁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把兩口箱子賣給了收破爛的。收破爛的把皮影倒手賣給了華陰城裡一個開古玩鋪的,古玩鋪老闆又把皮影拆散了賣給遊客,十塊錢一個當旅遊紀念品賣。從那以後柳三懷的兒媳婦就不對勁了。她開始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一群光著身子沒有臉的小人圍著她唱戲,唱的是《鍾馗嫁妹》裡最熱鬧的那段鑼鼓曲。夢醒了她發現自己不在床上,而是站在院子裡,光著腳,嘴裡哼著戲詞,腳下襬了一圈拆散了架的皮影人——就是她賣掉的那兩口箱子裡的,一個一個被插在泥土裡,東倒西歪地立著,影子的輪廓在月光下被拉得又長又細,像一群從土裡爬出來的手指。她把那些皮影拔出來扔進灶膛裡燒了,火光映得她臉上明明暗暗的,火燒到一半她忽然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拍大腿,說她唱了一輩子戲,就今天這場最痛快。柳三懷的兒子半夜被她笑醒了,出來一看她站在灶膛前面,手裡拿著火鉗在灶火裡翻來翻去,嘴裡哼著鍾馗嫁妹的調子。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個佝僂著背、頭戴烏紗帽的影子,跟鍾馗一模一樣。

柳三懷的兒媳婦瘋了。瘋了以後她每天都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面,面朝著東鄉方向,一隻手伸著蘭花指,一隻手反背在身後,保持著唱皮影戲的姿勢,嘴裡咿咿呀呀地唱,唱來唱去都是同一句詞——“鍾馗嫁妹,鍾馗嫁妹,嫁了妹子斷了根。”她瘋了好幾年,有一年冬天的夜裡跑出家門,掉進村外的河溝裡淹死了。撈上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上翹著,眼角也往上翹著,像是在笑。但幫她換壽衣的婆婆說她眼睛是睜著的,怎麼抹都合不上,裡面黑漆漆的瞳仁裡映著一個人的影子,像是一個頭戴烏紗帽的大鬍子男人。劉一盞說完這個故事,把刻刀擱在木架上,看著老楊的眼睛說——皮影是驢皮做的,驢活著的時候替人拉磨,死了以後皮替人唱戲,一輩子被人拿在手裡擺佈。人被拿在手裡擺佈久了會恨,皮影被拿在手裡擺佈久了,也會恨。你拿它演戲,它認你為主;你把它扔了,它就成了野鬼。野鬼比惡鬼更難纏,因為它沒有臉,你想給它燒紙上香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老楊說他師父去世以後,那口樟木箱子裡的皮影被劉一盞的遠房侄子拉走了,拉到西安賣給了一個民俗博物館。他去博物館看過一次,那些皮影被裱在玻璃框裡,安安靜靜地掛著,燈光打在上面透出柔和的暖黃色,每一個眉眼都刻得那麼精細,每一個關節都裝得那麼靈巧。他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很久,總覺得那些皮影的眼睛在跟著他轉——他往左走一步,皮影的眼珠子就往左偏一分;他往右走一步,眼珠子就往右偏一分。他問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有沒有覺得這些皮影有什麼不對,工作人員笑著說一切都正常,只是晚上閉館以後安保人員偶爾會在監控裡看到這些東西的位置有細微的變化,可能是地板震動造成的。老楊說他沒再問,因為他知道——劉一盞的那些皮影全是演過十年以上的老影,每一張都沾過人氣,每一張都醒著。它們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在夜裡唱自己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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