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三叔公講的,他年輕時在贛南一個採茶戲班子里拉二胡,跟著戲班走村串鄉,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去唱過。事情就出在他們戲班裡,三叔公說他是親歷者,所以他講的時候特別細緻,連那天晚上吃的是什麼菜、喝的什麼酒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一個秋天,戲班接到一個活,去一個叫梅坑的村子唱戲。請戲的是村裡一戶姓曾的人家,家裡老太太過八十大壽,兒孫們湊錢請戲班來唱三天,圖個熱鬧喜慶。那時候農村沒什麼娛樂,一個戲班來了就是全村的大事,鄰近幾個村子的人都會趕來看,場面很是熱鬧。
戲班一共八個人,班主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藝人,唱老生的。三叔公是拉二胡的,還有一個打鼓的老孫、吹嗩吶的阿旺、唱花旦的桂英、唱小生的阿良,另外兩個是打雜搬道具的。他們到梅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曾家人很熱情,殺了一隻雞招待他們,又給他們在祠堂旁邊收拾了兩間屋子住。
前兩天的戲都唱得很順利。唱的是採茶戲裡最熱鬧的幾齣,什麼《補皮鞋》《釣拐》《睄妹子》,都是些逗樂子的戲,臺下的鄉親們看得前仰後合,掌聲一陣接一陣。曾家老太太坐在臺前正中間,笑得假牙都差點掉出來。
第三天是最後一天,也是正日子,曾家老太太的壽辰當天。班主決定晚上唱一齣大戲,唱全本的《秦香蓮》。這出戲在採茶戲裡算是最吃功夫的,尤其是秦香蓮哭廟那一段,花旦要連著唱半個多時辰,嗓子不好的人根本撐不下來。桂英是他們戲班裡最好的花旦,嗓子又亮又甜,唱哭腔能把臺下的大姑娘小媳婦全唱哭了。班主把這出戲定在晚上七點開鑼,正好唱到九點多收場,圓滿收官。
那天下午,戲班在祠堂裡休息準備。桂英坐在角落裡對著鏡子化妝,三叔公在旁邊調二胡的弦。他記得很清楚,桂英那天下午特別安靜,平時她是個愛說愛笑的人,化妝的時候嘴從來不停,不是哼戲就是跟人搭話。可那天下午她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就對著鏡子一筆一筆地畫臉,畫得特別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情。
三叔公隨口問了一句,桂英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桂英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沒事”,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化妝。三叔公當時覺得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桂英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傍晚的時候,戲臺搭好了,鑼鼓也擺好了。村裡的鄉親們搬著板凳陸陸續續地坐到臺下,黑壓壓的一片,少說有三四百人。曾家老太太被兒孫們攙著坐在最前面,穿了一身大紅的壽袍,滿臉喜氣。
七點整,好戲開鑼。
前幾折都很順利,桂英演的秦香蓮帶著兩個孩子進京尋夫,唱唸做打樣樣到位,臺下的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三叔公在樂隊席里拉著二胡,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心想今晚這出戲成了。
到了第八折,就是秦香蓮在破廟裡哭訴的那一折。這一折是整齣戲的高潮,秦香蓮被陳世美趕出駙馬府,帶著兩個孩子流落街頭,躲進一座破廟裡過夜。外面風雪交加,兩個孩子又冷又餓,秦香蓮跪在神像前哭訴自己的冤屈。這一段是獨角戲,臺上只有桂英一個人,所有的燈都調暗了,就留一束光照在她身上。
桂英跪在戲臺中央,雙手合十,開口唱了第一句。
“寒風陣陣透骨冷——”
三叔公手裡的二胡差點掉了。桂英的聲音不對。她的嗓音一直是又甜又亮的,唱悲腔也帶著一股脆勁兒,可剛才那一句唱出來,聲音又啞又澀,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一樣,跟平時判若兩人。三叔公以為是她的嗓子臨時出了問題,趕緊給打鼓的老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把節奏放慢一點,別讓桂英太吃力。
桂英接著往下唱。第二句、第三句,聲音越來越不對,那不是桂英的嗓音,甚至連唱法都不一樣了。桂英唱採茶戲唱了十幾年,咬字行腔有自己的習慣,可臺上這個人唱出來的調子,是一種三叔公從來沒聽過的腔調——不像採茶戲,倒像是更古老的、鄉下辦喪事時哭靈的調子,一字一句拖得又長又慢,每個尾音都往下墜,像有東西在把她的聲音往地下拽。
臺下的觀眾也開始交頭接耳了。他們雖然不懂戲,但前兩天聽過桂英唱,覺得今天的聲音跟之前完全是兩個人。班主站在臺側,臉都青了,但戲正唱到一半,不能停。
三叔公拉了一段過門,桂英從地上站起來,開始做動作。這一段是秦香蓮在破廟裡又冷又怕,四處摸索找東西蓋在孩子身上。可桂英的動作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她彎著腰,兩隻手在前面摸摸索索的,頭卻一直仰著,臉朝著臺下,眼睛直直地盯著觀眾席的方向,那個姿勢說不出的彆扭。
然後她的臉轉了過來,正對著樂隊席。
三叔公看清了她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桂英的嘴唇在發白,不是沒塗口紅的那種白,而是血色一點都沒有了,嘴唇乾裂得起皮,跟她下午化妝時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她的眼睛瞪得溜圓,但眼珠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的嘴裡還在唱著,可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小很小,像是嘴皮子在機械地動,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身體裡被什麼東西擠出來的。
唱到最後兩句的時候,桂英突然改了詞。
全本《秦香蓮》三叔公爛熟於心,每一句詞都能倒背如流。那一折的最後兩句應該是“天不應地不靈無人救應,可憐我苦命人何處安身”。可是桂英唱出來的是另一句詞:
“三更天鬼門開無路可走,破廟裡等著的不是神靈。”
臺上所有樂手同時停了下來。這句詞他們從來沒聽過,班主也愣住了。臺下的觀眾不知道詞對不對,還在等著往下聽。桂英的身體晃了兩晃,突然仰面朝天倒在了臺上,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直挺挺地摔在木板戲臺上。
班主和打雜的趕緊衝上去把她抬到後臺,三叔公也跟了過去。桂英躺在後臺的草蓆上,渾身冰涼,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不停地發抖,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三叔公把耳朵湊近了才聽清她說的話:“破廟……破廟……”
班主把桂英的戲服解開透透氣,發現她的脖子上有三道深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掐過一樣。可那出戲裡從頭到尾沒有人碰過她的脖子,桂英在臺上一直是獨角戲,連個對手都沒有。
桂英醒過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不記得自己唱的最後兩句詞是什麼,不記得自己怎麼倒下去的,甚至連那一折戲怎麼開的場都不記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下午化妝的時候,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背後站了個人,是個穿舊戲服的女人,站得很遠,在祠堂門口看著我。我以為自己眼花了,就沒跟你們說。”
當天晚上,戲班在祠堂裡開了個會。班主決定第二天一早就走,第三天的戲不唱了,壽禮已經賺到了,再待下去怕出事。可大家心裡都明白,事情沒這麼簡單。桂英在臺上唱的那兩句詞,不是她自己編的。那詞的意思連在一起就是——三更天鬼門開,破廟裡等著的不是神靈,那等著的是什麼?沒有人敢往下想。
後半夜三點多鐘,三叔公起來上廁所,路過祠堂門口的時候,看見門廊下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身舊得發黃的戲服,款式是很老的那種,不是採茶戲的行頭,倒像是唱大戲穿的蟒袍。戲服上全是灰,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那個人站在祠堂門口的陰影裡,臉藏在暗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個輪廓——身量不高,像是個女人,頭微微歪著,好像在聽祠堂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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