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92章 樹神(1)

作者:狼牙土豆啊·10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在四川綿陽聽來的。講這事的人姓熊,六十一歲,在綿陽涪城區開了家米粉店,他做的肥腸米粉又麻又辣,每天早晨排隊的人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拐角。熊師傅說他老家不是綿陽的,是川北廣元下面一個叫曾家鎮的地方。曾家鎮在嘉陵江邊上,鎮子不大,但歷史很長,鎮口有棵老黃桷樹,樹齡少說上千年,樹冠遮住了半條街。熊師傅小時候聽鎮上老人說,這棵黃桷樹是明朝洪武年間種的,種樹的人是一個從湖北麻城孝感鄉遷過來的移民,姓曾,曾家鎮的名字就是從他那裡來的。但熊師傅說這棵樹在鎮上幾百年,最出名的不是它的年紀,而是它身上的一個洞。樹洞在樹幹離地大概一丈高的位置,洞口不大,能伸進去一個成年人的拳頭,但洞裡面很深,拿手電筒往裡照看不到底。鎮上的人都說這個樹洞不能掏,更不能往裡面塞東西,因為樹洞是樹神的耳朵,你往裡面塞東西,就等於在樹神耳朵邊上說悄悄話,它會聽見。

熊師傅說他小時候鎮上有個叫曾二娃的,比他大幾歲,是鎮上出了名的調皮鬼。曾二娃十六七歲的時候跟人打賭,說他敢往老黃桷樹的樹洞裡塞一串鞭炮點著了炸,賭注是一碗紅油抄手。大夏天的中午,街上沒人,曾二娃搬了把梯子爬到樹幹上,把一串兩百響的鞭炮塞進樹洞裡,點了引線就跑。鞭炮在樹洞裡炸了,聲音悶悶的,樹洞裡往外冒了一股濃煙,煙霧散盡以後,在場的人都看到樹洞裡流出來一種液體——不是樹汁,樹汁是透明的或者淡黃色的,那液體是暗紅色的,從樹洞裡慢慢滲出來,順著樹幹往下淌,淌到樹根的位置就不淌了。那紅色液體的濃度和顏色,像極了人血。在場的人都嚇跑了,曾二娃跑回家以後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燒到說胡話,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一句話——“樹在跟我說話。”他燒了三天三夜,打針吃藥全不管用。他媽把他背到鎮外一個神婆那裡看,神婆問了情況以後說你家娃惹了樹神,樹神在他耳朵邊上說了三天的話,把他說得不敢睜眼。他媽問怎麼解,神婆說讓他去老黃桷樹前面磕三個頭,磕完就回來別回頭。曾二娃照做了,當天晚上燒果然退了。燒退了以後他整個人變了很多,以前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從那以後沉默寡言,見人繞著走。後來他去外地打工了,很少回曾家鎮。有一年他回來過年,在街上碰見熊師傅,兩個人站在街邊聊了幾句。熊師傅問他當年在樹洞裡到底聽到了什麼,曾二娃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沉默了很久才說——那個聲音不是從樹洞裡傳出來的,是從他腦子裡面傳出來的,像是有根樹根從他耳朵裡鑽了進去,一直鑽到了他腦子裡,然後樹根裂開了,裡面有人在說話。他說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我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了,你是第一個往我身上扔炮仗的。”

熊師傅說樹神的傳說在曾家鎮一直流傳,但真正讓他對那棵老黃桷樹刮目相看的,是八十年代發生的一件事。那年夏天嘉陵江發大水,水漫過了河堤,淹了半條街,老黃桷樹下的泥土被水泡軟了,有一根粗壯的側根被洪水衝了出來,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窟窿。水退了以後鎮上的人去檢視樹根受損情況,發現那根側根下面的窟窿裡嵌著一口棺材。那口棺材不是木頭的,是石頭的——整塊青石鑿成的石棺,棺蓋和棺身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接縫處抹了一層厚厚的糯米灰漿,灰漿已經硬得跟石頭一樣了。石棺嵌在老黃桷樹的根系正中間,被樹根緊緊抱著。鎮上的人全來看稀奇,有老人說這是古代的東西不能動,動了要遭報應。但也有年輕後生說這是文物應該報給縣文管所。爭論了幾天最後還是報了,縣文管所來了兩個人,開啟石棺以後裡面沒有屍骨,只有一塊黑色的木板,木板光滑油亮,上面用金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文管所的人看了半天說這上面的字是明代洪武年間的人寫的,大意是說這口石棺裡埋的不是死人,是一根樹苗。洪武初年朝廷搞大移民,一個姓曾的人從湖北麻城被遷到了四川廣元,他離家的時候從祖墳旁邊挖了一根黃桷樹苗帶在身邊,到了廣元以後把樹苗種在嘉陵江邊上,許了一個願——樹在人在,樹枯人回。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回到麻城老家,如果回不去,這棵樹就是他在異鄉的根。後來他果然沒能回去,死在了廣元,他的子孫把他的骨灰埋在了老黃桷樹下面,把他的話刻在石板上,封進石棺裡,鎖在樹根底下,讓樹替他守著那個永遠實現不了的願望。

文管所的人把石板帶走了,石棺留在了原地。鎮上的人重新用土把樹根蓋好,又在樹根周圍壘了一圈石臺,保護那口石棺不再被水衝出來。從那以後老黃桷樹在曾家鎮的地位更高了,逢年過節都有人在樹下燒香點燭放鞭炮。熊師傅說他每次回曾家鎮都會去老黃桷樹下站一會兒,把手放在樹皮上,掌心能感覺到樹皮下有一種很緩慢很微弱的脈動——不是幻覺,是真的在動,像是樹的脈搏。六百年前那個姓曾的人從麻城揹著一根樹苗走了上千里路,把它種在嘉陵江邊上。六百年後樹還在,姓曾的人的後代也還在。樹的根抱著那個人的願望,在地下安安靜靜地躺著,每年漲水的時候嘉陵江的水漫上來,江水灌進樹根下的石棺裡,再慢慢滲走,一進一齣,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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