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河北邯鄲聽來的。邯鄲這地方是戰國時期趙國的都城,兩千多年了,地下埋的比地上站著的還多。講這事的人姓崔,快七十了,在邯鄲叢臺公園旁邊開了箇舊書攤,賣老版連環畫和線裝書。崔大爺年輕時在邯鄲市文物工作隊幹過十幾年,參與了邯鄲周邊不少古墓和遺址的發掘。他說搞文物的人私下都信一條規矩——古墓裡出來的東西,有些能碰,有些不能碰。不能碰的那種,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它在下面待了上千年,已經跟墓主人長在一起了,你把它拿上來,等於把墓主人的念想從地底下拽了上來。
崔大爺說,邯鄲北邊有個永年縣,永年縣有座山叫聰明山。聰明山上有個土臺子,當地老百姓管它叫“趙王臺”,傳說是趙武靈王練兵的地方。七十年代全國大搞農田水利建設,永年縣要在聰明山下修個水庫,施工隊在挖引水渠的時候挖出了一座戰國墓。墓不大,一槨一棺,棺木已經朽得只剩幾塊黑漆皮了,但棺槨之間的隨葬品儲存得相當完整——青銅戈、青銅劍、成組的陶罐陶豆,還有一堆玉器。玉器裡有一件東西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愣了——那是一隻玉蟬,通體青白色,蟬翼薄得透光,蟬眼是用黑曜石鑲嵌的,趴在掌心裡跟活的一樣。最絕的是玉蟬的嘴裡叼著一枚銅錢,銅錢上生滿了綠鏽,但中間方孔裡的繩痕還清晰可辨。玉蟬叼錢的造型在戰國墓葬裡極其罕見,河北省文物局來了專家看了以後說這可能是趙國貴族的一種特殊葬俗——蟬象徵死而復生,叼錢象徵去往陰間的路上有買路錢。墓主人的屍骨已經朽成了灰,性別年齡都無法判斷了,只有這隻叼著銅錢的玉蟬靜靜地趴在墓主人的胸口位置,像是下葬的時候被人特意放在那裡的。
玉蟬和銅錢被編號登記,裝箱運到了邯鄲市文物工作隊的庫房。崔大爺那時候剛參加工作沒多久,負責整理這批出土文物。他說那隻玉蟬一拿在手裡就感覺不對頭——玉器一般摸上去是冰涼的,放在手心裡得捂一會兒才能捂熱,但這隻玉蟬不用捂,它一上手就是溫的,像剛從人懷裡掏出來的。他把玉蟬拿起來湊近檯燈仔細看,玉質確實好,是正宗的和田青白玉。但他發現了一個細節——玉蟬嘴裡叼著的那枚銅錢不是隨便塞進去的,而是鑄進去的。玉蟬的上下喙之間本來應該是一條極細的玉絲,但工匠沒有留玉絲,而是在雕刻的時候故意把蟬嘴雕成了一個凹槽,銅錢就嵌在這個凹槽裡,嚴絲合縫,拔不出來。也就是說,這隻玉蟬從做好的那一天起就叼著這枚銅錢,兩千多年了。崔大爺把這個發現記在了文物檔案裡,然後把玉蟬鎖進了庫房的保險櫃。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古戰場上,四周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折斷的長戈,遠處有戰馬嘶鳴和青銅劍碰撞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粗布短褐,手裡握著一枚銅錢。銅錢是新的,剛從鑄錢範裡取出來,邊緣還帶著毛刺。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往前走,走到一個倒在血泊裡的年輕士兵面前。士兵的胸口被箭射穿了,嘴裡塞滿了血沫,他蹲下來把銅錢塞進士兵的嘴裡,說了句拿好,路上用。士兵的眼神已經散了,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謝謝。
崔大爺醒了以後滿頭是汗,後背全溼透了。他沒當回事,覺得就是白天看玉蟬看久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第二天晚上他又夢到了那個古戰場,還是同樣的場景——遍地死屍,他手裡攥著銅錢,一個挨一個地把銅錢塞進死人的嘴裡。不同的是這次夢裡的細節更清晰了,他能看清那些死人的臉,每一張臉都不一樣,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長鬍子的,有沒鬍子的,全睜著眼睛看著他,嘴唇緊閉著等他把銅錢塞進去。他塞了一夜,塞到後來手指上全是死人口裡的血沫和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醒過來以後他的右手真的又酸又疼,五個手指頭僵硬得伸不直。最讓他後脊發涼的是他的指甲縫裡真的有幾粒黑泥——不是做夢臆想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黑泥,乾燥細膩,聞著有一股老墓土那種特有的土腥味。他把手洗了三遍,洗下來的水是渾的。
崔大爺感覺不對勁了。他去了邯鄲城裡一座老廟,廟裡有個老道士。他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老道士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說你在文物隊幹什麼的?他說整理出土文物。老道士說最近是不是新收了一批戰國墓的東西。他說是。老道士問裡面是不是有玉蟬。他說有,玉蟬嘴裡叼著枚銅錢。老道士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說那是“含口錢”。古時候陣亡將士嘴裡含的錢叫含口錢——不是冥幣,是真正的流通銅錢,是活人一個挨一個塞進死人嘴裡的。那個人在戰場上負責收屍,把戰死的人嘴撬開塞一枚銅錢進去,意思是這人走的時候帶著路費,到了那邊不會窮。但他塞了太多張嘴,欠了太多條命,那些死人在地下等了兩千年,一直在等那個塞錢的人回來。他把銅錢帶在身上兩千年,叼著銅錢的玉蟬是他自己給自己做的——玉蟬是陪葬用的,但蟬嘴裡叼著錢,意思是“錢還沒給夠,我還不能躺下”。
崔大爺問那個塞錢的人後來怎麼樣了。老道士說那個人後來自己也戰死了,他死的時候身上還揣著沒來得及塞完的銅錢,死後被人裝進棺材埋在了趙王臺下面,玉蟬放在他胸口。他的魂困在那枚銅錢上面,兩千年來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夢——握著銅錢在死人堆裡一個一個地塞。他託夢給你,不是要害你,是他以為你是下一個來接替他的人,他要教你——塞錢的順序,先從額頭開始擦掉死人的血泥,然後用右手食指頂開牙齒,銅錢平放進去,不能歪不能斜。崔大爺從老道士那裡回來以後,跟文物工作隊領導申請調了崗,不再負責那批戰國墓的整理工作。後來他把玉蟬的研究報告寫完了,那隻玉蟬和銅錢被移交到了省博物館的庫房,編號歸檔以後再也沒人提過。
崔大爺說他退休以後有一次路過省博物館,進去轉了一圈,在展廳裡看到了那批永年縣出土的戰國文物。青銅戈和陶罐都擺出來了,唯獨那隻玉蟬沒有展出。他問館裡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查了查臺賬說那件文物一直在庫房裡放著,因為品相不太好,從來沒有出過展櫃。品相不太好——崔大爺聽了以後苦笑了一下。那隻玉蟬是他親手登記的,和田青白玉,通體溫潤,雕工精湛,蟬翼薄如紙透如紗,拿到巴黎盧浮宮都能鎮住場子,怎麼到了博物館嘴裡就成了品相不太好。也許不是品相不好,是有人也發現了它的不對勁——它在庫房裡安安靜靜地待了二十年,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的保管員抱怨說庫房裡有件東西老是自己換位置。今天放在第三排第六格,明天查庫發現它跑到了第五排第十一格,調監控什麼都拍不到,因為它是慢慢挪過去的,慢到肉眼看不出來。像一隻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