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福建一個叫梧山的小村子裡,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四周全是山,竹林密得白天走進去都覺得陰。村裡有個老頭叫陳阿土,按輩分我得喊他三叔公。他是村裡最後一個扎紙人的人,專門給白事扎紙馬、紙轎、紙丫鬟,手藝好到什麼程度?鄰鎮有人死了都專程跑來請他。
那年暑假,我爹媽在外面打工,把我丟在奶奶家。農村孩子野慣了,天天漫山遍野跑,掏鳥窩、摸泥鰍,什麼都幹。有一天下午,我和幾個小夥伴跑到村尾那一片廢棄的老厝去玩,那些老厝是土改前地主家的宅子,後來沒人住,塌的塌、荒的荒,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
我們在那玩捉迷藏,我為了找個隱蔽的地方,翻進了一間偏房。房子不大,瓦頂漏光,地上全是碎瓦礫和乾透的鳥糞。牆角堆著一堆破木板和爛布,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扒拉了兩下,木板底下壓著一個布包,灰藍色的粗布,已經發黴發硬了。我開啟一看,裡面裹著一支竹笛。
那笛子大概一尺來長,竹子原本的黃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上面全是細密的裂紋,但奇怪的是沒斷,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不像普通竹子那麼輕。我當時小,不懂事,覺得撿到個寶貝,興沖沖地跑出去跟小夥伴們顯擺。
他們圍過來看,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叫阿輝,他接過去翻了翻,忽然臉色就變了,把笛子往地上一扔,說:“這東西你也敢撿?快扔了!”我問他為啥,他支支吾吾不肯說,只是反覆講這東西晦氣。我不信邪,又撿起來揣進了兜裡。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笛子拿出來給奶奶看。奶奶正在灶臺前燒火,接過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差點把笛子掉進火塘裡。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這東西你從哪裡拿的?”
我被她嚇了一跳,老老實實說了白天的經過。奶奶聽完,臉色鐵青,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往三叔公家走。
三叔公家住在村東頭,一間老式的土坯房,門口堆著劈好的竹條和花花綠綠的彩紙。我們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三叔公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抽旱菸,面前擺著個半成品的紙人,白色紙糊的臉,墨筆畫的五官,嘴角微微上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特別瘮人。
奶奶把笛子遞過去,三叔公拿到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抬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對我奶奶說:“嫂子,這東西……是骨笛。”
我那時候不明白什麼叫骨笛,但光聽名字就覺得不舒服。三叔公跟我解釋,說這不是竹子做的,是用人的腿骨磨成的。他說,舊社會有些地方流行一種說法,說如果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心裡有放不下的事,死後靈魂就會困在某個地方出不去。他的親人如果想讓他安息,就請懂行的人取死者的一截腿骨,做成笛子,在頭七那天晚上吹響,曲調能引路,帶著亡魂走過奈何橋。
“但這東西,”三叔公話鋒一轉,指著笛身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紋路說,“這支笛子上有封紋,說明它沒有吹過。亡魂沒被送走,一直困在笛子裡。”
我當時已經嚇得快哭了,奶奶更是急得不行,問三叔公該怎麼辦。三叔公想了想,說這東西不能亂扔,也不能亂埋,得做一場法事化解。他讓我把撿笛子的經過再仔細說一遍,我一五一十地講了,說到那間偏房的時候,三叔公突然打斷我,問那間房地上是不是鋪著青磚,門檻是不是特別高。
我說是。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長長嘆了口氣,說那間房他記得。四十多年前,那戶地主家的二小姐就吊死在那間房裡。據說是因為跟長工私通被家裡發現,長工被打斷了腿趕出村子,二小姐當夜就用褲腰帶掛在房樑上自盡了。因為死得不光彩,家裡人草草埋在了後山,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
後來沒過幾年就土改了,地主一家死的死散的散,那宅子也就荒了。三叔公說,二小姐生前最喜歡吹笛子,村裡老人講,有時候晚上從那片老厝經過,還能隱隱約約聽到笛聲,調子悽悽涼涼的,聽得人想哭。
我聽著這些話,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白天我在那間房裡撿笛子的時候,確實注意到牆角的地面上插著三根燃盡的香梗,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香梗插得整整齊齊,像是新近才有人去祭拜過。
三叔公翻了翻老黃曆,說三天後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陰氣最重,但也正是送走亡魂最好的日子。他讓我這幾天把笛子留在他那裡,等到十五晚上,在他院子裡做法事。
那三天我過得渾渾噩噩的,晚上睡覺總覺得有人站在床邊看著我,半夜醒來好幾次,渾身冷汗。我奶奶給我在枕頭底下壓了把剪刀,又用紅繩拴了個銅錢掛在我脖子上,我才勉強能睡著。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天還沒黑透,三叔公就在院子裡擺好了香案。他紮了一個紙人,穿著彩紙剪的紅裙子,臉上畫著柳眉杏眼,懷裡抱著一支紙做的笛子。三叔公說,這叫替身,用紙人代替二小姐,讓她放下執念跟著走。
香案上擺著三牲、水果、香燭,正中間放著那支骨笛。三叔公穿著一身青布長衫,先在香案前燒了黃紙唸了往生咒,然後拿起那支骨笛,對著紙人比劃了幾個手勢。他嘴裡唸唸有詞,我跪在旁邊,聽不太懂,只依稀聽到“前世冤”“今生解”“塵歸塵”之類的詞。
唸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三叔公忽然停下來,把骨笛舉到嘴邊,猛地吹了一口氣。
但笛子沒響。
三叔公臉色驟變,又吹了一次,還是沒聲音。他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轉頭低聲跟我奶奶說:“她不肯走。”
奶奶急得直跺腳,問那怎麼辦。三叔公沒回答,盯著那支笛子看了很久,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讓我站起來,走到香案前面。他問我:“你是不是第一個碰這支笛子的人?”
我點頭。
三叔公說:“那就得你來吹。”
我嚇得腿都軟了。一個八歲的孩子,大晚上在中元節的香案前吹一支人骨做的笛子,光是想想就夠做一輩子噩夢了。但三叔公說,二小姐的亡魂選中了我,只有我吹響了笛子,她才肯上路。如果不送走她,她就會一直跟著我,跟一輩子。
我奶奶當時眼淚都下來了,但她也知道三叔公說的是實話。這種事情在村裡不是沒發生過,誰沾上了不乾淨的東西,就得由那個人來送走,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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