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32章 叫魂(1)

作者:狼牙土豆啊·5天前

我八歲那年夏天,在鄉下外婆家丟過一次魂。

說“丟魂”可能有些人不理解,覺得是迷信,但在我們贛南老家,這是連衛生院的大夫都預設的事情。誰家小孩突然高燒不退、胡話連篇、眼睛半睜半閉怎麼叫都不應,老人們就會說——魂丟了。得叫回來。

那年夏天格外熱,田裡的稻子被曬得垂了頭,知了從早叫到晚,聲音大得像電鋸。我跟著村裡幾個半大小子在田埂上瘋跑了一整天,捉螞蚱、掏鳥窩、下河摸魚,曬得渾身黢黑,回到家一口氣灌了三碗涼茶。外婆罵了我幾句,我也沒當回事,洗完澡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我就變了個人。據我媽後來描述,我早上睜開眼之後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睜著,但眼珠子不動,眼白多黑眼珠少,像一個被抽掉電池的玩具。她叫我名字,我不應;她摸我額頭,體溫正常;她拉我下床,我就下床;她讓我坐著,我就坐著。不哭不鬧,不說話,不吃東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尊小蠟像。

這種狀態持續了半天,我媽慌了神,叫來了村裡的赤腳醫生。赤腳醫生姓黃,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揹著一個印著紅十字的木箱子,翻我的眼皮、聽我的心跳、量我的體溫、看我的舌苔,折騰了半天,最後摘下聽診器,搖了搖頭說:“身體沒毛病,可能是嚇著了。你帶他去上屋那個吳婆婆那裡看看。”

黃醫生說的吳婆婆,我後來才知道她是我們那一帶小有名氣的神婆。她年輕的時候是唱採茶戲的,嗓子好,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請她去唱。老了之後嗓子倒了,不唱了,開始給人“看事”——誰家小孩受驚丟魂了,誰家老人被髒東西纏上了,誰家房子不乾淨,都來找她。她的本事據說是跟一個雲遊的老道士學的,具體怎麼學的沒人說得清,反正好事壞事傳得都快,她的名聲在附近幾個村子很響。

吳婆婆住在村子最上頭的一間老屋裡,那屋子是土坯房,牆上抹的黃泥巴裂成了一道道不規則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院子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襬著幾個倒扣著的瓦罐。我媽抱著我走進院子的時候,吳婆婆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斜襟褂子,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了一個拳頭大的髻,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我媽把我的情況說了一遍。吳婆婆沒說話,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一隻手扶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翻開我的眼皮。她湊近了看,看得非常仔細,幾乎要貼到我臉上來。我雖然那時候整個人是昏昏沉沉的,對外界沒什麼反應,但我至今記得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草木灰混合著陳年艾草的味道,乾燥的、苦澀的,聞著讓人莫名地安心。她看了我的左眼,又看右眼,看了大概有半分鐘,然後鬆開手,轉頭對我媽說:“魂丟了。是昨天丟的,日頭下山前後丟的。在你們家東南方向,一個有水的地方。”

我媽愣住了。她後來跟我說,我昨天傍晚確實在村東南邊那條水渠邊上玩到天快黑才回家。吳婆婆怎麼可能知道?她那時候壓根就沒出過門。

吳婆婆說,小孩子七歲之前天眼沒完全閉合,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也容易被那些東西“衝”到。我雖然已經八歲了,但我體質偏陰,天眼閉得比別人晚,所以更容易丟魂。她說我這種情況得趕緊叫回來,超過七天魂就認不得路了,到時候叫也叫不回來了。叫魂不能在白天叫,因為白天的陽氣太重,魂不敢靠近。要在亥時和子時交界的時候叫,也就是晚上十一點左右,那個時候陰氣最盛但又不是至陰,魂敢出來又不會被別的東西欺負。

那天晚上十點半,我媽抱著我又去了吳婆婆家。我後來才知道,叫魂的儀式最好是在丟魂的地方做,但吳婆婆說我丟魂的地方在水渠邊,那地方大半夜的太危險,萬一叫回來的是別的東西就麻煩了。所以她決定在自己院子裡做,用她的方法把魂從水渠邊引過來。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東西。地上用白米畫了一個圓圈,圓圈直徑大概一米左右,米粒鋪得整整齊齊,一粒都沒有散到圈外。圓圈正中間放著一把木椅子,吳婆婆讓我坐在椅子上,背挺直,雙腳併攏,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我雖然意識模糊,但我媽後來拍了照片(她當時大概也是害怕,想留個證據什麼的),我確實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眼睛半睜,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個被人擺好姿勢的布娃娃。

吳婆婆在我面前點了三根白蠟燭,成三角形排列。然後她從屋裡拿出一件東西——那是我前一天穿過的紅色背心。她說叫魂要有魂的“宿處”,也就是魂魄平時待著的地方,穿過的衣服是最管用的。她把我的紅背心搭在椅背上,又在我脖子上掛了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拴在椅子靠背上。她跟我媽解釋說,這是怕魂回來了又跑了,用紅繩拴住,等魂進到身體裡穩定了才能解開。

一切準備就緒,吳婆婆抬頭看了看天。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雲層很厚,院子裡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三根蠟燭。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像是在跳舞。村子裡靜極了,連狗都不叫,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貓頭鷹的啼叫,那聲音在夜空中拖得又長又彎,像是在叫誰的名字。

吳婆婆從懷裡掏出一個銅鈴鐺,不大,比核桃大不了多少,鈴身佈滿了綠色的銅鏽,上面隱約刻著一些我不認識的字。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鈴鐺叫“引魂鈴”,是道士做法事用的法器,搖起來的聲音穿透力極強,據說能傳到陰間的路口。

她開始搖鈴。叮——叮——叮——鈴聲又清又脆,一聲接一聲,不快不慢,每一聲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她一邊搖鈴,一邊繞著我走圈。不是隨便走,是逆時針走,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在白米畫的圓圈外面,腳後跟貼著米粒的邊沿,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三圈走完,她停了下來,面朝東南方向站定。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和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平時她說話聲音乾啞粗糙,像個破風箱,但那一刻她的聲音變得又尖又長,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老長,往上揚起,像是在唱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她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小名,是我的大名,姓加名,一個字一個字地喊出來:“劉——志——遠——”那聲音在寂靜的村子裡傳出去很遠,像是有人在深山老林裡喊山,喊完之後,遠遠的山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似的,風聲忽然變了方向。最讓我媽毛骨悚然的是,一直沒有任何反應的我,在吳婆婆喊出第一聲的時候,身體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那種害怕或者冷到了的抖,而是像有什麼東西撞到了身上,整個人被震了一下。

吳婆婆沒有停。她繼續喊第二聲:“劉——志——遠——回來哦——”這一次,她把“回來哦”三個字喊得格外長,“哦”字的尾音拖了足足有七八秒,到最後聲音都變成了氣聲,但她還是堅持著把那個音送了出去,像是要把這三個字送到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送到那個我的魂正蹲著發呆的水渠邊上。喊完第二聲,我的身體又抖了一下,比第一次更劇烈,兩隻手從膝蓋上滑落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

吳婆婆回頭看了我一眼,朝我媽點了點頭,意思是有效果,魂在路上了。然後她又喊了第三聲。她喊到第三聲的時候,蠟燭的火苗忽然變了顏色。本來是正常的橘黃色,但那一瞬間三根蠟燭的火苗同時拉長了,躥到了將近二十釐米高,顏色變成了幽幽的青藍色,像是燃燒的不是蠟而是酒精。院子裡的光線從溫暖的橘黃色一下子變成了詭異的冷色調,照得吳婆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那些青藍色的光映在白米畫的圓圈上,每一粒米都像是在發光,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個光暈環繞的圈,像某種結界。

我媽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又不敢出聲。吳婆婆面不改色,繼續喊我的名字,手裡的鈴鐺搖得越來越急,銅鈴聲不再是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而是變得急促密集,叮叮噹噹連成一片,像是在催促什麼東西快點趕路。就在這時候,一件讓我媽差點尖叫出聲的事情發生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紅背心,忽然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那天晚上根本沒有風,蠟燭的火苗之所以會躥高變色,跟風沒關係。紅背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扯了一下,從椅背上往下滑了大概兩釐米,袖子翻了過來,耷拉在椅面上。然後椅子背後面的地上,那個白米畫的圓圈邊緣,有幾粒米自己動了一下。從圈外向圈內滾了進來。

吳婆婆停止了搖鈴。院子裡驟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滋滋聲。她慢慢走到我面前,把手掌平放在我的額頭上,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什麼,我媽一個字都聽不懂,說是既不像客家話也不像官話,倒像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方言,或者乾脆就是某種經文咒語。唸了大概一分多鐘,她忽然在我額頭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然後大喝一聲:“回來了!”

我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渾身拼命地扭動掙扎,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我媽說那一刻她腿都軟了,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從早上到深夜,整整一天的時間,這是我說出的第一個聲音。

吳婆婆讓我媽把我抱緊,然後把拴在椅子上的紅繩解開,系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叮囑我媽三天之內不能摘,洗澡也不能摘。那件紅背心要讓我穿上,三天不能換。米圈要留到明天太陽出來之後才能掃掉,而且不能往門外掃,要往裡掃,把米收起來煮成粥給我喝了。蠟燭要讓它自己燒完,不能吹滅。我媽一一點頭記下,千恩萬謝地抱著我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我媽說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吳婆婆的院子,看到那個白米畫的圓圈有一個缺口。不是風吹的,也不是誰不小心踢的,那個缺口整整齊齊地對著東南方向,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圈外面進了圈裡面。缺口的那些米粒,全部翻了過來,白色的米粒變成了灰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這件事後來成了我媽的“保留節目”,每年過年親戚聚在一起的時候都要拿出來講一遍,每次講都有新細節,越講越玄乎。我長大之後也問過她,問她是不是記錯了或者是誇大了,她說別的事情她可能記不清,但那天晚上蠟燭變顏色和紅背心自己動這兩件事,她拿命保證是真的。

我後來自己查過一些資料,發現“叫魂”這個習俗在中國民間分佈極廣,從東北到西南,從漢族到少數民族,幾乎到處都有類似的儀式。叫法不同,手法不同,但核心邏輯是一樣的——人的魂魄可以在受到驚嚇、撞擊或者被什麼東西衝犯的時候脫離身體,游離在外,如果不及時召回來,人就會慢慢枯萎,最後油盡燈枯。有的地方叫“收驚”,有的地方叫“喊驚”,有的地方叫“招魂”。最講究的是時辰,一定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因為魂白天不敢出來。最忌諱的是喊錯名字、被人打斷、或者叫回來的不是自己的魂。

吳婆婆後來活到了八十六歲,我大學畢業那年她走的。走之前據說還在給人看事,眼不花耳不聾,走的那天晚上自己給自己洗了澡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安安穩穩地睡著了,第二天沒醒過來。村裡人都說,這種人是有福的,閻王爺都不敢讓她受罪。

她的那個銅鈴鐺不知道去了哪裡。她死後她兒子把她那間老屋拆了重建,挖地基的時候在棗樹下面挖出了一個陶罐,裡面裝著一些燒過的紙錢、幾根紅繩、還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她兒子覺得晦氣,連陶罐一起扔進了垃圾堆。我聽說了之後趕回去想找,已經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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