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我二十五歲那年清明前後,地點是贛州城外一個叫沙石埠的鎮子。我外婆的親妹妹——我喊她姨婆——就住在那個鎮子上。姨婆這個人,在我們整個家族裡是個特殊的存在。逢年過節親戚聚在一起,大人們聊起她的時候,聲音總會不自覺地壓低幾分,表情也變得微妙起來,像是嘴裡含著什麼燙嘴的東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我小時候不懂這是為什麼,只覺得姨婆是個挺和善的老太太,每次去她家都有芝麻糖吃。長大之後我才慢慢知道,姨婆在沙石埠那一帶,是出了名的“問米婆”。
問米,在我們那邊的方言裡又叫“問神”或者“落陰”,簡單來說就是透過某種儀式把死人的魂請上來,讓活人跟他們對話。這個行當在民間一直存在,但從來不能擺到檯面上說,因為主流社會認定它是封建迷信,搞這個的人輕則被人指指點點,重則被舉報抓去派出所。所以姨婆做了一輩子問米,從來不打招牌不掛門面,全靠熟人介紹,你介紹一個我介紹一個,口口相傳,像地下的暗河一樣無聲地流淌。
我二十五歲那年清明,之所以跑去找姨婆,是因為一個讓我無法釋懷的原因——我最好的兄弟陳浩死了。陳浩跟我是高中同學,一起在贛州三中唸了三年書,睡上下鋪的那種交情。後來我考上了南昌的大學,他沒考上,留在贛州開了家汽修店。我們雖然見面的次數少了,但每年過年回家必定要聚一頓,喝幾杯酒,吹一晚上牛。出事那天是清明前一週,他騎摩托車去給一個客戶送配件,在323國道上被一輛超載的渣土車颳倒了,人摔出去十幾米,當場就不行了。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南昌的出租屋裡煮泡麵,電話那頭陳浩的媽媽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泡麵煮爛了我都沒吃,坐在床上發了一夜的呆。
我趕回贛州參加了他的葬禮。他躺在棺材裡,臉上化了很濃的殯儀妝,腮幫子上兩團不自然的紅暈,看起來像個蠟人。我怎麼也沒法把這個蠟人跟當年那個跟我翻牆逃課、偷摘人家枇杷、在操場上光著膀子踢球的陳浩聯絡在一起。葬禮結束之後,我心裡像堵了塊石頭,吃不下睡不著,總覺得有些話還沒跟他說完,總覺得他就這麼走了太突然太潦草,像是看到了一本看到一半被撕掉了結尾的書。就在我消沉了將近一個星期之後,我媽忽然說了一句:“你實在想不通,就去找你姨婆試試。”我一愣,問找姨婆幹什麼。我媽沒直說,只是把姨婆的地址給了我,然後加了一句:“去的時候什麼都別帶,帶一顆誠心就行。”
姨婆的家在沙石埠老街的最深處,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圍牆上爬滿了薜荔,葉子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綠得發黑。我敲門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太陽還很高,但那棟房子的堂屋裡卻暗得很,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檀香味,濃得幾乎能把人嗆出眼淚來。堂屋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一尊觀音像,觀音前面是香爐、水果、清水,兩邊的牆上掛滿了紅色的錦旗,上面寫著“有求必應”“神通廣大”之類的話,那些錦旗有的已經舊得發黃了,有的看著還挺新,層層疊疊地掛在牆上,像一面面褪了皮的傷疤。
姨婆見到我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說:“你臉上有晦氣,是來問人的吧。”我點了點頭,把陳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姨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問米我可以幫你做,但有三個規矩你得守。第一,我問到什麼你聽什麼,不該你說話的時候別插嘴。第二,叫你走的時候立刻走,別回頭。第三,今天晚上不管發生了什麼,出了這個門,跟誰都別說細節。你做得到,我就幫你問。做不到,你現在就回去。”
我說我做得到。
姨婆讓我先去洗一把臉,用的是她後院井裡打上來的水,冰涼刺骨,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洗完臉之後,她讓我坐在堂屋側邊的一張木椅上等著。她自己開始準備東西。我看著她從裡屋抱出一個陶罐,罐子裡裝著白花花的大米。她把米倒在一隻青花瓷碗裡,堆成冒尖的一碗,然後把碗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接著她點了三炷香,不是插在香爐裡,而是直接插在那碗米上。香灰落下來,落在米粒上,白米被燙得微微變色,發出了極其輕微的滋滋聲。姨婆又拿出一個銅盆,盆裡鋪了一層黃紙錢,她用火柴點著了盆裡的紙錢,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把堂屋的燈關了。整間屋子只剩下香頭和燃燒的紙錢發出的暗紅色光亮,姨婆的臉在那光線裡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黃表紙。
她面對著我坐了下來,中間隔著八仙桌和那碗米。她閉上了眼睛,呼吸聲變得很重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一個正在潛入深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深呼吸。堂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紙錢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香灰落米的沙沙聲。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氣說:“陳浩,陳浩,你兄弟來看你了。你在哪裡?你應一聲。”話音剛落,那碗米上插著的三炷香的香頭,同時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堂屋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三炷香的香頭像是被人同時吹了一口氣,驟然亮了一下,由暗紅色變成了明紅色,然後重新暗了下去。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因為姨婆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問多了對誰都不好。我不知道這個“誰”指的是我還是陳浩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但我不想去驗證了。
這件事過去快十年了。姨婆在那之後又活了六年,八十歲那年無疾而終。她走之前據說跟家裡人說了一句話:“以後有人來找我問米,就說我收山了,這門手藝不傳了。”她為什麼忽然決定不傳了,沒人知道。但我隱約覺得,跟我那次問米有關係。她可能在那次儀式裡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聲音,或者觸碰到了什麼不該觸碰的邊界。問米婆說到底也只是箇中間人,替活人傳話,替死人和冤親債主溝通。但有些話,死人想說,閻王不一定讓他說。有些債,活人以為已經爛在肚子裡了,死人卻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陳浩說他後面有人推了他一把。這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如果你問我信不信那天從姨婆嘴裡說出來的是陳浩本人,我會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種高明的心理暗示,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不知道那是不是姨婆用某種我聽不懂的技巧演出來的一場戲。但我唯一確定的是,陳浩笑起來那個嘴角往上歪的習慣、鼻子裡哼一聲的方式、說話尾音上翹的那個調調,除了他自己,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樣。我不會,他爸媽不會,姨婆更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