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37章 撿骨(1)

作者:狼牙土豆啊·11小時前

我外公走後的第七年,外婆做了一個決定——給他“撿骨”。

在我們贛南客家人的習俗裡,人死之後先入土為安,用棺材裝著,埋在土裡。過了七年左右,等肉身完全腐化乾淨了,再選一個黃道吉日把墳挖開,把骨頭一根一根撿出來,用米酒擦洗乾淨,按照從腳到頭的順序放進一隻陶甕裡,重新安葬。這個過程叫“撿骨”,也叫“二次葬”,是整個喪葬流程中最重要的一環。老人們說,第一次下葬是“寄土”,相當於把死者暫時寄存在土地公那裡。第二次下葬才是真正的入土為安,骨頭洗乾淨了,裝進金壇裡,才算真正地“安家”了。

我們那邊把裝骨頭的陶甕叫做“金壇”,名字好聽,其實就是一個鼓腹窄口的褐色陶罐,高一尺多,外面上了釉,光滑冰涼。金壇的蓋子上要壓一張紅紙,紅紙上用毛筆寫著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金壇不能隨便放,要在風水先生選好的地方挖一個剛好能放進金壇的圓洞,把罈子坐進去,封上土,立上碑,這才算完。

外公的金壇風水地早在幾年前就選好了,在後山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背靠一片樟樹林,面朝梅江的支流,風水先生說這是“太師椅”的地形,後代穩當。日子也選好了,農曆十月初三,宜動土、移柩、安葬,百無禁忌。

撿骨這件事,我本來是沒打算回去的。我在南昌上班,請假不容易,而且我跟外公的感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他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對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每年過年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不怎麼說話,偶爾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花生塞給我。但外婆親自打電話來,說撿骨是大事,全家人都要到,少一個都不行。我只好請了三天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到家的時候是十月初二下午。外婆家的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舅舅、姨媽、表兄弟姐妹,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老頭老太太,後來才知道是外婆請來幫忙的“土工”——專門替人撿骨的師傅。老一輩的人說,撿骨不能由自家人動手,自己的親人看著自己的骨頭,心裡那道坎過不去,必須請外人來。這幾個土工都是附近幾個鎮上有名的老手藝人,常年跟死人打交道,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冥紙和香燭的味道。

領頭的老頭姓謝,六十七歲,禿頂,後腦勺留著一圈稀疏的白髮,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叼著一根自己卷的旱菸,蹲在院子裡的柚子樹下,眯著眼睛看外婆遞給他的風水圖。我站在旁邊聽他們說話,謝老頭說話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在石板上,每句話的尾音都往下墜。他說:“明天卯時動土,辰時開棺,巳時之前骨頭要進壇。時間卡得緊,不能耽誤。有一點我先說好——開棺的時候,女人和小孩背過身去,不要看。屬龍的、屬狗的也退後,跟老爺子犯衝。”

我屬狗,被點到了名,心裡暗自鬆了口氣。說實話,讓我看我外公的屍骨,我是不太敢的。光是想象那個畫面——泥土被一層一層挖開,鐵鍬碰到腐朽的棺材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棺材蓋被撬開的瞬間從縫隙裡湧出的那股氣味——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初三那天凌晨四點多我就被叫醒了。天還沒亮,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謝老頭和他的兩個幫手在準備工具:鐵鍬、鋤頭、撬棍、麻繩,還有一隻竹籃,籃子裡鋪著嶄新的紅布,是用來裝骨頭的。外婆在堂屋裡點香,對著外公的遺像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我站在人群最後面,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冷風從脖子裡灌進去,凍得直哆嗦。

卯時一到,謝老頭扛著鐵鍬走在最前面,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後山走。山裡的清晨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手電筒的光在霧氣裡打出一道道白晃晃的光柱,腳步聲踩在碎石和枯葉上沙沙作響,驚起了路邊樹叢裡幾隻不知名的鳥,撲稜稜地飛過頭頂,消失在黑暗中。到了外公的墳前,謝老頭先在墳頭插了三炷香,燒了一沓黃紙,嘴裡唸了一段聽不懂的詞,大概是跟土地公和山神打招呼,意思是我們要動土了,多有打擾,請多包涵。然後他拿起鐵鍬,在墳前劃了一個圈,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用力鏟了下去。

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沉悶而潮溼,一鏟一鏟的土被翻到旁邊,堆成一座小山。山裡的泥土是黃褐色的,帶著一股陳腐的草木根系的氣息。挖了大概一個小時,鐵鍬碰到了硬東西——棺材板。謝老頭讓幫手們把周圍的土清乾淨,露出了棺材的頂蓋。棺材已經在地下埋了七年,木板腐朽得很厲害,表面長滿了一層灰白色的黴斑,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棺蓋上壓著幾塊青磚,據說是封棺的時候放上去的,寓意“鎮住”。

謝老頭把青磚搬開,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根撬棍,插進棺蓋和棺身的縫隙裡。他轉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說:“女人和小孩背過身。屬龍的屬狗的退後五步。”我乖乖退到了人群最外圍,背對著棺材站著,只聽到身後傳來木頭被撬動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那聲音酸澀刺耳,像是在撬動一個巨大的、沉睡已久的東西。然後棺蓋被撬開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的安靜,連風都停了,樹葉不響了,鳥不叫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聽到謝老頭髮出了一聲很短促的“咦”。那聲音裡帶著困惑,甚至是警惕。一個幫手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然後謝老頭用一種很古怪的語調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我後背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他說:“骨頭是黑的。”

外婆當場就跪下去了。

我那時候顧不上什麼屬狗不屬狗了,轉過身往棺材那邊看了一眼。謝老頭蹲在棺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剛夾出來的骨頭——是手臂的長骨,應該是指骨和橈骨——整根骨頭不是正常的灰白色或者米黃色,而是烏黑烏黑的,像是被墨水浸過一樣,黑得發亮。那黑色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像是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怎麼擦都擦不掉。謝老頭用米酒洗了一遍,骨頭還是黑的,酒水順著骨頭的表面淌下去,在下面的紅布上留下了一圈暗色的水漬。

謝老頭沉著臉沒說話,把骨頭放進竹籃裡,繼續往裡掏。他掏出了腿骨、肋骨、脊骨,一根一根擺在紅布上,所有的骨頭都是一個顏色——黑的。那種黑,在清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扎眼,黑得沒有一絲雜色,像是被某種濃稠的東西從裡到外浸透了一樣。我站在人群邊上,看到外婆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厲害,兩隻手死死地攥著衣角,指關節白得發青。

謝老頭把所有的骨頭都撿了出來,最後從棺材底部的泥土裡,撿出了一個小東西。他舉著那個東西在光線下看了看,臉色更難看了。那是一個鐵釘,鏽得不成樣子,大概一拃長,釘帽已經鏽掉了一半。它在棺材裡泡了七年,鏽跡斑斑,上面還沾著黑褐色的泥土和腐化的木屑。謝老頭把鐵釘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轉頭問外婆:“棺材裡怎麼會有釘子?”外婆說不知道。謝老頭又問,當年封棺的時候有沒有檢查過棺內。外婆還是說不知道,她說棺材是她從鎮上棺材鋪買的,封棺是鋪子裡的師傅一手操辦的,她一個婦道人家,什麼都不懂。

謝老頭把鐵釘放進口袋裡,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但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說:“棺裡放釘,這是咒後人不得好死。骨頭全黑,這是死人壓了活人的運。這釘子不是不小心掉進去的,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他還說,人死入棺,最忌諱的就是金屬器物隨葬。鐵器屬金,金克木,木是棺,棺被金克,死者就不得安寧。鐵釘更是大忌,釘子釘進去,釘住的是魂魄,讓你翻不了身、出不了頭、過不了奈何橋,永世困在那具棺材裡。骨頭變成黑色,說明怨氣已經滲進了骨髓。這種怨氣如果再不消解,輕則後人運勢衰敗,重則家破人亡。

外婆聽完之後,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老淚縱橫。她哭的不是別的,是委屈,是憤怒,是恐懼。她一把年紀了,從來沒有得罪過誰,她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在棺材裡放釘子害他們家。謝老頭在墳前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骨頭雖然黑了,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先把骨頭請進金壇再說。他把黑骨一根一根用米酒擦了三遍,米酒洗不掉黑色,但他還是堅持擦了,說是規矩。然後按照從腳骨到頭骨的順序,把骨頭小心地碼進金壇裡。腳骨墊底,腿骨往上,盆骨、肋骨、脊骨依次排上去,最上面放頭骨,頭骨正面朝前,對著金壇的口。所有骨頭擺好之後,他在壇口壓了一張紅紙,蓋上壇蓋,用麻繩把壇蓋和壇身綁緊。

就在所有人以為儀式快結束的時候,最離奇的事情發生了。謝老頭把金壇捧起來的時候,罈子忽然從他手裡滑了一下。他不是手滑——六十七歲的老土工,捧過幾百個金壇,從沒摔過一個。他後來自己說,當時感覺有一隻冰涼的手從罈子裡面推了一下,力道大得他根本握不住。金壇從半空中掉下去,哐噹一聲砸在旁邊的石頭上,壇身碎成了好幾片,骨頭散了一地。所有人都嚇傻了。謝老頭臉色慘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頭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罈子和散落在泥土裡的黑骨。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話:“他不肯進去。他不認這個罈子,意思是還有事沒了結。”

外婆當場哭喊著跪在骨頭前面,對著那堆散亂的黑骨拼命磕頭,額頭撞在泥土上,一聲一聲悶響,額頭上磕出了一片血紅的印子。她一邊磕頭一邊喊外公的名字,叫他不要嚇人,有什麼委屈託夢來說,家裡人給他做主。

後來,棺材鋪裡那個封棺的師傅被查出來了。那人是隔壁鎮的,跟外婆家有過節。二十年前,他弟弟跟外公因為一塊宅基地打過官司,法院把宅基地判給了外公。那人一直記著這個仇,後來改行做了棺材鋪的封棺師傅,陰差陽錯接了我們家的活。他在封棺之前,偷偷把一根生鏽的鐵釘塞進了棺材裡,神不知鬼不覺。這一塞就是七年,直到開棺撿骨才發現。

骨頭最後還是被撿起來了。謝老頭找了一個新的金壇,做了一場法事,燒了一夜的紙錢,第二天重新安葬。新墳落成之後,外婆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再也不願意提外公的名字。那根鏽鐵釘被外婆用紅布包著,繫了一塊石頭,扔進了梅江最深的地方。她說這是她能為外公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把他的委屈解開,連同那根釘子一起,讓江水沖走,衝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後來查了一些民俗資料,發現在中國的喪葬傳統裡,“棺中藏釘”是一種極其惡毒的詛咒術。鐵釘屬金,金主刑殺,釘子釘在棺中,等於把死者的魂魄釘在屍骨上,不能轉世,不能超生,怨氣積聚在骨髓裡,天長日久把骨頭都染黑了。這種詛咒的目標不是死者本人,而是死者的後人。死者被釘住了,動彈不得,他就會在下面拼了命地扒扯活人的運勢,等於活人替死人背了這筆債。所以撿骨這件事,不只是替死者換個房子那麼簡單。有些骨頭是乾淨的,有些骨頭上面全是沒說完的話,沒討回來的賬,沒嚥下去的氣。撿骨的人,其實是在跟死人對話。骨頭跟你說什麼,你就是什麼命。

外公那副全黑的骨頭,說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他受了七年的委屈,在下面被釘了七年,動不了,出不來,喊不出聲,憋了一肚子的怨氣。金壇摔碎的那一刻,他不是不肯進去,他是終於有機會說了——用砸碎罈子的方式說了一句,我不走,我有冤。

後來我每年去給外公掃墓,都會在他的墓碑前站一會兒。他的新墳坐落在半山腰上,陽光很好,墓碑很乾淨。但每次站在那裡,我都會想起那天清晨看到的那堆黑骨,安安靜靜地躺在紅布上,黑得像被火燒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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