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38章 撞煞(1)

作者:狼牙土豆啊·11小時前

這件事發生在我二十二歲那年的冬至。

在此之前,我對“撞煞”這個詞的理解僅限於字面意思——撞上了什麼東西,倒黴了,僅此而已。至於撞上的是什麼、怎麼撞的、撞完之後會怎樣,我一無所知。那年冬至之後,我不光知道了,而且這輩子都忘不掉。

事情要從那年冬天說起。我大學剛畢業,在南昌找了份工作,試用期還沒過,窮得叮噹響,租住在老城區一棟筒子樓的頂樓。那棟樓破得不成樣子,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大半,牆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磚頭,走廊裡常年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煤氣灶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我住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唯一的取暖裝置是一個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小太陽,開久了電線就發燙,散發出一股焦糊的塑膠味。

那段時間我諸事不順。工作上被主管穿小鞋,談了兩年的女朋友莫名其妙提了分手,老家鄉下那頭又傳來訊息說我奶奶摔了一跤住進了醫院。一連串的事情砸下來,我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精氣神,每天下班回來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連燈都懶得開。我媽在電話裡聽出我情緒不對,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去找個廟拜拜吧,身上可能不乾淨。我嘴上答應了,心裡卻覺得荒唐——我在南昌待了四年大學,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信這些東西。

冬至那天是工作日,我加班到晚上快九點才離開公司。天早就黑透了,街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我縮著脖子往公交站走,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看到路邊燒過紙錢的痕跡。灰燼被風吹得滿地都是,混著沒燒乾淨的黃紙碎片,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焦糊的檀香味。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冬至,按照老家的規矩,冬至這天要給去世的親人燒紙。我沒燒,不是我忘了,是我壓根沒這個意識——一個人在城裡待久了,這些老規矩慢慢就淡了。

我繞過那堆紙灰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幾十米,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叫的是我的小名——“阿遠”。我的小名只有家裡人和老家的鄰居知道,在南昌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這麼叫我。我本能地回頭了。

身後什麼都沒有。人行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幾片枯葉被風捲著在地上打轉。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轉回頭繼續走。但走了沒幾步,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聲音,太像我媽了。不是像,是一模一樣。連尾音上揚的那個調調,帶著客家話口音的那種黏連感,都分毫不差。我媽在三百公里之外的贛州鄉下,不可能出現在南昌街頭。我後背開始發涼,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地鐵站。進了站之後,那股涼意才慢慢消退,我靠在站臺的柱子上喘氣,安慰自己說可能是太累了產生的幻聽。

回到家之後,我隨便煮了碗泡麵吃了,洗了個澡就上了床。那天晚上特別冷,窗戶沒關嚴,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一下一下地鼓起來又癟下去。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一種奇怪的感覺驚醒了——有人站在我床邊。那種“有人”的感覺極其真實,真實到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從上方俯視著我,沉甸甸地壓在臉上。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閉著,不敢睜開,整個人僵得像一塊鐵板。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的,震得太陽穴都在跳。那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幾分鐘,然後我感覺床尾的位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下來。

我差點當場嚇尿。一個獨居的出租屋,半夜床尾自己往下沉,這意味著什麼?我咬著牙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房間裡很暗,窗簾透進來一點外面的路燈光,能看清房間的大致輪廓。床尾什麼都沒有。但被子上面,靠近小腿的位置,有一個很明顯的凹陷,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按在那裡。那個凹陷在慢慢地移動,沿著我的小腿往上,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人在隔著一層棉被摸我的腿。我再也繃不住了,大喊一聲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拍亮了床頭燈。房間亮起來的一瞬間,那個凹陷消失了。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

那一夜我沒再關燈,靠著床頭坐到了天亮。

接下來的三天,我經歷了人生中最離奇、最恐怖的一段日子。第一天開始,我發現自己不能照鏡子了。不是我不想照,是不敢照。那天早上我在衛生間刷牙,低頭吐泡沫的時候餘光掃到鏡子裡的自己,總覺得哪裡不對。我抬起頭正對著鏡子看——鏡子裡的人是我,五官、髮型、睡衣都沒問題,但就是不對勁。那種不對勁說不上來,像是映象裡的那個“我”比我本人慢了零點幾秒。我眨眼,鏡子裡的人過了極其短暫的一瞬才眨眼。我轉頭,映象的轉頭動作也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延遲。這種延遲太細微了,以至於我一開始以為自己眼花,但反覆試了幾次之後,我確定不是眼花。鏡子裡的那個人,不太像我。

第二天,情況變本加厲。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機,螢幕忽然滅了。不是沒電,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螢幕滅了之後,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張臉——不是我的臉。我的臉離螢幕大概二十釐米,按理說螢幕上映出來的應該是我自己的臉才對。但那張臉不是我。那張臉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髒水在看,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個輪廓,頭髮長長的,披散著,臉型比我窄,下巴比我尖。我嚇得把手機甩了出去,手機砸在牆上,螢幕亮了,顯示一切正常。我撿起來對著自己的臉解鎖,人臉識別通過了,手機認我。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站在一個很暗很暗的地方,腳下是溼漉漉的泥土,空氣裡全是河底淤泥的那種腥氣。遠處有一棵大榕樹,樹上掛滿了紅布條,每一條都在風裡飄。我往榕樹那邊走,走到樹下的時候,看到樹後面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紅裙子,低著頭,長髮遮住了整張臉。我想跑,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動不了。那個女人慢慢地抬起頭來,頭髮往兩邊滑開,露出了一張臉——那張臉和我手機螢幕上映出來的那張模糊的臉,是同一張。她看著我,嘴角慢慢地往上翹,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床單溼得像剛從洗衣機裡撈出來。我坐起來大口喘氣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床邊的穿衣鏡——鏡子裡的我也正看著我,但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它比我慢了不止零點幾秒,它慢了好幾秒。

我崩潰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電話,把這兩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心頭一緊的話:“冬至那天,你回頭了嗎?”我說我回頭了,我聽到有人叫我就回頭了。我媽嘆了口氣,說:“你今天請假,馬上回老家來。”

我當天下午就坐上了回贛州的班車。到了家,我媽沒讓我進門,直接拉著我去了鎮上。鎮子東邊有一條老街,老街上住著一個姓賴的神婆。賴婆婆七十多歲,乾瘦乾瘦的,臉上的皺紋多得像是被刀刻過的樹皮,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她見到我的第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幾遍,然後讓我坐在她家堂屋的椅子上,點了一盞油燈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她端著油燈湊近我的臉,從左照到右,又從右照到左,火苗在我的瞳孔裡跳來跳去,她看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後放下油燈,坐回椅子上,說了一句讓我渾身冰涼的話:“你身後站了個人。女的,穿紅衣服,頭髮到腰這裡。跟了你快四天了。”

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賴婆婆說,冬至那天是陰陽交替的日子,陰氣最盛,陽氣最弱。那天在路上聽到有人叫名字,千萬不能回頭。因為你一回頭,肩上的兩盞燈就滅了一盞。活人肩上各有一盞燈,那是陽氣的根基,燈亮著,髒東西不敢近身。燈滅了,就等於敞開了一扇門,它們就能貼上來。叫你的那個聲音,不一定是人,有可能是路邊的孤魂野鬼在“找替身”,也可能是你某個去世的親人想拉你過去。你應了,就等於答應了。你回頭了,就等於給它指了路。

“那我怎麼辦?”我問她,聲音都在發抖。

賴婆婆沒直接回答,而是讓我媽去準備幾樣東西:一碗生米,一雙我沒穿過的新鞋,一件我穿過的舊衣服,三根紅蠟燭,一把剪刀。她還問了我的生辰八字,掐著手指算了算,說:“明天是廿四,酉時太陽落山之前,我帶你去把煞解了。”

第二天下午四點多,賴婆婆帶著我和我媽去了鎮子後面的一條小河邊。那條河叫石溪,水很淺,河灘上全是鵝卵石。賴婆婆讓我站在河灘上,面朝西,對著快要落山的太陽。她把那件我穿過的舊衣服鋪在地上,用剪刀把衣服的領子剪開了一個小口,然後把那碗生米沿著衣服的輪廓撒了一圈,把我圍在米圈裡面。三根紅蠟燭點在我身後,成一個三角形。她遞給我那雙新鞋,讓我把腳上穿的舊鞋脫下來,換上新鞋。舊鞋不能扔,要留在河灘上。然後她繞著我走了三圈,手裡搖著一個銅鈴,嘴裡念著一種我聽不懂的經文。唸完之後,她在我背後猛地拍了一掌,力氣大得我一個趔趄差點撲倒。然後她大喝一聲:“走!”

我穿著新鞋,頭也不回地往河岸上走。賴婆婆交代過,走的時候不能回頭,不能停,不能說話,一直走回家,進了家門才能開口。我咬著牙往前走,踩過鵝卵石灘,爬上河岸,穿過一片菜地,走上村裡的水泥路。路不長,大概七八分鐘就能走到家,但每一步都走得我渾身發毛。因為我身後始終有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聲,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貼著我後腦勺在笑。我不敢回頭,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一排血印子。

走進家門的那一瞬間,那個笑聲消失了。乾脆利落,像是被人掐斷了線。我站在堂屋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被汗浸得透溼,兩條腿軟得站不住,扶著我媽的胳膊才沒摔倒。

賴婆婆後來告訴我媽,我撞上的那個東西,不是一般的孤魂。她說石溪上游有個村子,三年前有個姑娘跳了河,死的時候穿的就是紅裙子。冬至那天,她在路邊找替身,正好我路過。她叫了我的名字——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沒人說得清。賴婆婆說,這些陰魂在陰陽路上徘徊久了,自然會知道一些活人的底細,尤其是八字輕的人。我的八字剛好就是偏陰的。她說能解的煞叫煞,解不了的煞叫命。好在我回來得及時,如果再拖幾天,那個東西就會從“跟著我”變成“上我身”,到時候就真的不好辦了。我媽後來還單獨去河邊燒了一回紙,燒了一整套紙做的紅裙子,說是給那個姑娘燒的,讓她別再找替身了。

我後來再也沒有走過夜路。如果要走,口袋裡一定會揣一塊紅布。聽到身後有人叫我,我也不回頭,走到了光亮的地方才轉身。有些規矩,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去試。因為你試的不是規矩,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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