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43章 還債(1)

作者:狼牙土豆啊·3天前

我爺爺是個殺豬匠。在贛南鄉下,殺豬匠這門手藝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我爺爺是家裡的長子,十五歲就跟著我曾爺爺提刀上陣,一輩子殺過的豬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身材魁梧,胳膊比我大腿還粗,一雙大手攥著殺豬刀往豬脖子上一捅,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旁邊的人遞盆接血,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猶豫。

我小時候最怕看殺豬,但又忍不住躲在門縫後面偷看。豬在臨死前發出的那種慘叫聲,尖銳、刺耳,像一根針扎進腦仁裡,叫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村裡人都說,殺豬匠身上煞氣重,一般的髒東西不敢近身,那些被他殺過的豬,魂都被他的煞氣衝散了,翻不起什麼浪。

我爺爺自己也是這麼說的。他喝了酒就拍著桌子吹牛:“老子這輩子殺豬無數,哪個敢來找我?”

這話說得太滿,遲早要出事。

事情要從那年臘月說起。臘月是殺豬匠一年中最忙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殺年豬,我爺爺的檔期從臘月初十一直排到了臘月二十八,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身上濺滿了豬血和油腥。他騎著一輛破摩托車,後座綁著工具箱,裡面是殺豬刀、刮毛刀、剔骨刀、磨刀石,刀刀都是利器,在工具箱裡嘩啦啦地響。臘月二十那天傍晚,他收了工,騎著摩托車往家趕。路上經過鎮口那座老橋的時候,橋面上趴著一樣東西。

一開始他以為是條狗,或者是頭小豬。騎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頭豬,活豬,黑毛的,趴在橋面正中央,一動不動,兩隻小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爺爺按了兩下喇叭,豬不動。他又轟了一腳油門,豬還是不動。他罵了一句,把摩托車停穩,下車走過去,想用腳把豬趕到路邊。他的腳尖剛碰到豬肚子的一瞬間,那頭豬忽然咧開了嘴,做了一個表情。我爺爺後來跟我爸說這件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他說,那頭豬在衝他笑。豬的嘴角往兩邊扯開,露出一排黃褐色的牙,眼睛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縫,那表情放人臉上就是一個標準的笑臉,但出現在豬臉上,怎麼看怎麼瘮人。爺爺愣了一秒,那頭豬忽然站起來,轉身往橋下跳了下去。橋下是乾涸的河床,全是碎石和垃圾,豬跳下去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趴在橋欄上往下看,河床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回到家之後,爺爺把這件事講給我奶奶聽。奶奶是個很迷信的人,當場臉就白了。她說,白豬黑豬,往你面前一趴,那不是豬,是“煞”。她讓爺爺明天別去殺豬了,去找神婆看看。爺爺不以為意,往嘴裡灌了一杯酒,大大咧咧地說:“老子殺了一輩子豬,還怕一頭豬來找我?”

臘月二十二那天出事了。爺爺照常出門殺豬,去的隔壁村一戶人家。那戶人家養了一頭大肥豬,少說也有三百斤,關在豬圈裡嗷嗷叫。爺爺蹲在豬圈門口磨刀,旁邊幾個壯漢等著幫他按豬。刀磨好了,他站起來往豬圈裡走,左腳剛跨進豬圈門檻,右腳還沒抬起來,腳底忽然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進去,那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正好捅進了他自己的左小臂上,從尺骨和橈骨之間穿過去,從手背穿出來,紮了個對穿。血噴了一地。

眾人七手八腳把他送到鎮上的衛生院,縫了將近二十針。醫生說沒傷到骨頭和主動脈,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手背上的筋斷了一根,以後左手握刀可能沒那麼有力了。爺爺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他不是疼的——殺豬匠對自己身上的傷從來不當回事——他是被嚇的。他跟我爸說,他跨進豬圈的那一瞬間,看到了一個人。不是眼花,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就站在豬圈角落裡,穿著黑色的衣服,臉看不清,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那個人伸出了一隻腳,絆了他一下。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腳踝被什麼東西勾住的力量,然後身體失控往前栽。他手裡那把刀本來是刀尖朝外的,但在摔倒的過程中,刀尖莫名其妙地轉了方向,對準了他自己的胳膊,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硬擰過來的。

爸爸把這些話轉述給我聽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表情很嚴肅。他說,爺爺的胳膊好了之後,左手確實沒以前靈活了。他歇了小半年沒有再殺豬,等他想重新開工的時候,又出了一件事。那是第二年的清明前後,有一戶人家請他去殺豬。那戶人家在鎮子最南邊的山腳下,房子孤零零的,周圍全是竹林,最近的鄰居在五百米開外。爺爺騎著摩托車到了之後,感覺整個院子陰森森的,大白天的太陽照不進堂屋,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他蹲在院子裡磨刀的時候,那戶人家的主人端了一杯茶出來給他喝,爺爺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抬頭想跟主人說話,發現主人不見了。他以為主人進屋了,也沒在意,繼續磨刀。磨好刀之後,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餘光掃到院子角落裡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衣服,臉埋在膝蓋裡,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爺爺喊了一聲——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走過去看,走到離那人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那人忽然抬起頭來,爺爺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了原地。那張臉上沒有五官。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而是什麼都沒有,該長眼睛鼻子的地方一片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橡皮擦擦掉了。那是一張白板一樣的臉。

爺爺嚎了一聲,扔掉殺豬刀轉身就跑。跑到院門口的時候,那扇鐵柵欄門自己關上了,咣噹一聲,嚴絲合縫。爺爺拼命地拽門,門紋絲不動。他轉過身,背靠著鐵門,看著院子裡那個沒有臉的人站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來。那人走路沒有聲音,腳步踩在泥土上不發出一絲聲響,但每一步都像是在爺爺的心臟上跺了一腳。走到他面前的時候,那人彎下腰,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湊到爺爺面前,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十釐米。爺爺能感覺到從那張臉上散發出來的寒氣,像是站在冰庫門口一樣,冷得骨頭都發疼。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進了腦漿裡:“你欠我的。該還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那個人就消失了。不是走開的,是原地消失的,像一縷煙被風吹散。門也自己開了。院子裡陽光普照,鳥語花香,一切恢復如常,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但爺爺的褲腿溼了——不是水,是尿。一個殺了一輩子豬、手上沾了無數鮮血和性命的殺豬匠,被嚇得當場失禁。

爺爺這一次不敢再不當回事了。他當天下午就去找了鎮上最有名的神婆——跟我姥姥家那邊的是同一個,就是之前給我叫魂、給我姨婆看事的那個賴婆婆。賴婆婆那時候已經很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但她見到爺爺的第一眼,還沒等他開口說話,就皺起了眉頭,往後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麼難聞的味道。

“你身上跟著一個東西。”賴婆婆說,“不是豬,是人。他跟了你很久了。”

爺爺說不可能,他這輩子沒害過人,殺的是豬,不是人。賴婆婆閉上眼睛,掐著手指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問了一個讓爺爺愣住的問題:“你住的那棟房子,下面埋了東西。”

爺爺說不知道。他住的房子是二十年前買地基自己蓋的,蓋的時候挖地基挖得很深,什麼都沒挖出來。賴婆婆說,不是地基下面,是老宅下面。她問爺爺,你家的老宅還在不在。

爺爺說還在,就在新房後面不到一里地,是一棟土坯房,蓋了快一百年了,我曾爺爺那輩蓋的,後來搬到新房之後老宅就荒了,一直沒拆,現在院牆都塌了一半,裡面堆著柴火和農具。賴婆婆說,你現在回去,把老宅堂屋正中間那塊地磚撬開,往下挖,挖到東西為止。不管挖出來什麼,不要聲張,拿回來給我看。

爺爺叫上我爸,兩個人扛著鐵鍬和撬棍去了老宅。老宅的堂屋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地上的方磚長滿了青苔,房樑上掛滿了蜘蛛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老鼠屎的臭味。他們找到了正中間那塊地磚,用撬棍費了好大勁才撬開。磚下面是夯實的黃泥土,一鐵鍬一鐵鍬地挖下去,挖了大概半米深,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不是石頭,石頭的觸感是悶的,這個硬東西是脆的,鐵鍬下去的時候發出了咣的一聲脆響。我爸蹲下去用手把泥土扒開,露出了一個陶罐。一個很普通的陶罐,灰褐色的,鼓腹窄口,罐口封著一層已經變黑的油紙,用麻繩捆著。罐子不大,大概一個籃球大小,捧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們把陶罐帶到了賴婆婆那裡。賴婆婆把罐子放在桌上,點了一炷香,圍著罐子轉了三圈,然後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罐子裡裝滿了黑褐色的液體,像是放了很久的醬油,濃稠得發黏,散發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不是臭味,是一種金屬質的、鐵鏽混合著陳年灰土的味道。賴婆婆把罐子傾斜,把液體倒進一個盆裡,隨著液體一起流出來的,還有一堆灰白色的碎塊。是骨頭,細長的、一節一節的骨頭,有大有小,小的像是手指骨,大的像是脊椎骨。在場的人都認出來了,那是人的骨頭。骨頭被鋸成了一截一截的,斷口整齊,像是被利器砍斷的,但因為年代太久遠,斷面已經被泡得發黑了。

賴婆婆把骨頭一塊一塊地擺在桌上,數了數,然後抬起頭看著爺爺,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話:“這個人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她拿起一根骨頭舉到爺爺面前——那是一截指骨,斷面和其他骨頭都不一樣。其他骨頭的斷口都是平滑的,只有這一截的斷口是歪歪扭扭的,像是被反覆鋸了好幾次才鋸下來。

爺爺的腿一下子就軟了。他想起了什麼。爺爺的曾爺爺——也就是我的高祖——據說也是殺豬匠。在咸豐年間鬧太平天國的時候,江西是主戰場之一,我們那個鎮子被亂兵洗劫過好幾次。有一次,一夥潰敗的散兵路過村子,殺人放火搶糧食。高祖帶著村裡的青壯年埋伏在山口,用殺豬刀殺了十幾個散兵,把屍體扔進了山溝裡。後來官府還表彰過他,說他保境安民有功。但有一個細節,官府的記載裡沒有提,只有我們家族內部口口相傳下來——高祖在殺散兵之前,殺的是從山溝裡抓回來的一個落單的太平軍。那個太平軍是個逃兵,身上有傷,被高祖抓住之後,高祖沒有把他交給官府,而是用殺豬的手法把他捅了,然後剁下了他左手的小指,說是“斷其根”。

高祖把那隻斷指放進了陶罐,在自家堂屋地下挖了個坑,把陶罐埋了進去。老人說埋下去的時候還貼了符封了罐口,說是鎮住他的魂,讓他給曾家當鬼奴,替後人擋煞。

賴婆婆說,高祖埋罐子的時候,那個人的怨魂就被困住了。一百多年來,他在這棟老宅的地下替曾家擋了不知道多少災煞——殺豬匠的煞氣重,後輩殺豬的時候那些豬的怨魂想來找麻煩,都被這個罐子裡的東西擋回去了。但擋了一百多年,也該還了。血債要血償,欠命要命還。他找的不是爺爺,是殺豬匠的血脈。他從老宅的地下跑出來了,變成黑豬、變成無臉人,跟著爺爺,就是在提醒他——你欠我的,該還了。

爺爺問怎麼還。賴婆婆沉默了很久,說冤魂索債這種事,不是燒點紙錢就能打發的。她讓爺爺做三件事。第一,把罐子裡的骨頭重新裝好,找一個風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立一塊無名碑,每年清明去燒一炷香。第二,從此以後不再殺豬。殺豬匠的血煞會不斷刺激那個冤魂的怨氣,你每殺一頭豬,就等於在他身上又多割了一刀。第三,把老宅拆了,那塊地不能蓋任何東西,種上樹,讓他有個安息的地方。

爺爺一一照做了。他把殺豬刀、刮毛刀、剔骨刀、磨刀石全部用紅布包好,鎖進了樟木箱子裡,再也沒拿出來過。他出錢請人在後山竹林邊找了一塊地,把那個陶罐重新安葬,立了一塊無字石碑。他把老宅拆了,在原地種了三棵柚子樹。柚子樹的壽命長,長大了之後枝繁葉茂,廕庇著那塊地。

從那以後,爺爺再也沒有遇到過怪事。那三棵柚子樹長得極好,結的柚子又大又甜,每年秋天摘下來,全村人都來分著吃。我爸說,那柚子特別甜,甜得不像柚子,像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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