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42章 夜歌(1)

作者:狼牙土豆啊·2天前

我七歲之前,一直覺得我奶奶是個很普通的農村老太太。她會用柴火灶燒出特別香的鍋巴飯,會在趕集的時候給我買兩毛錢一根的芝麻糖,會坐在院子的柚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哼一些我聽不懂的小調。那些小調旋律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音,但奶奶哼起來的時候,聲音會變得又輕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我問她哼的是什麼,她從來不答,只是笑著摸摸我的頭,把手裡的芝麻糖塞進我嘴裡。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小調不是隨便哼的。它們是“夜歌”。

夜歌,在我們贛南老家的方言裡,也叫“哭歌”或者“喪歌”,是專門在葬禮上唱給死人聽的。唱夜歌的人叫“歌婆”,多為上了年紀的婦女,她們在靈堂裡守著棺材,從入殮唱到頭七,嗓音嘶啞,調子哀婉,每唱一句,孝子賢孫就跟著哭一陣。這門手藝在民間流傳了幾百年,到我奶奶這一輩,已經快要失傳了。年輕人不願意學,覺得晦氣,覺得丟人,覺得那些咿咿呀呀的調子土得掉渣。我奶奶是我們那一帶最後一個會唱全套夜歌的人。

我對夜歌的瞭解,大部分來自七歲那年冬天我親身經歷的一件事。那件事改變了我對很多東西的看法,也讓我從此再也不敢在夜裡哼任何一個小調。

那年冬天格外冷。臨近年關的時候,村裡有一個老人過世了。老人姓鍾,七十多歲,獨居,兒女都在外地打工,死在自己家的床上,過了兩天才被鄰居發現。鍾老頭生前跟我奶奶有點交情,他年輕時是村裡的泥瓦匠,我們家老宅修葺的時候他來幫過幾次忙,不收錢,只吃一頓飯。奶奶惦記著這份人情,答應去給他守靈。

鍾老頭沒有兒子,女兒在外省趕不回來,靈堂冷冷清清的,一口黑漆棺材擺在堂屋正中間,棺材前面點著一盞長明燈和幾根白蠟燭,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棺材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除了幾個來幫忙的鄰居,幾乎沒什麼人守夜。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害怕,奶奶走到哪我跟到哪。她給鍾老頭守靈,我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靈堂角落裡,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困了就靠在牆上打盹。

守靈的第三個晚上,大概是後半夜兩三點鐘,我被一陣聲音驚醒了。那聲音又細又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拖著的尾音在寂靜的夜裡飄飄蕩蕩,每一個字都聽不太清,但每一個音都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在摸你的耳朵。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奶奶站在棺材前面,面朝著黑漆漆的棺材,背對著我,嘴裡正在唱著什麼。她的身體微微晃動,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和棺材的影子疊在一起,像是兩個人在慢慢地跳舞。

我揉了揉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聽。奶奶的聲音和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沙啞、蒼涼,每一個字的末尾都帶著一個下沉的顫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她唱的是客家話,很多詞我聽不懂,但有一段我記得很清楚,翻譯成普通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一條大路通西方,西方路上有橋樑。橋樑下面都是水,水裡漂著紙衣裳。你莫回頭,你莫望,回頭望了心會傷。家中的事別牽掛,田地房屋有人管。你慢慢走,你慢慢行,走到那頭天會亮。”

奶奶唱完之後,停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讓我當場汗毛倒豎的動作——她對著棺材彎下腰,側著頭,把耳朵貼在棺材板上,像是在聽什麼。那個姿勢保持了很久,久到我的後背都僵硬了,她才慢慢直起身,點了點頭,對著棺材說了一句話:“你走好,莫擔心,你女兒我會幫你傳話。”

後來我問奶奶,她在跟誰說話。奶奶沉默了一會兒,說:“跟棺材裡的人。他剛才應我了。”我當時以為奶奶在開玩笑。人死了怎麼可能應聲?棺材裡的人怎麼可能會說話?但奶奶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我沒法把這當成一個玩笑。

她說,唱夜歌的人唱完之後,要貼著棺材聽一聽。如果棺材裡沒有聲音,就說明死者安心上路了。如果棺材裡有聲音——哪怕是一聲很輕的響動——就說明死者還有話沒說完,還有心願未了,你要幫他完成。她還說,鍾老頭在棺材裡嘆了一口氣。就一口氣,很輕很輕的,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來的,外面裹著風,夾著遠處隱隱的狗叫,但她的耳朵貼著棺材板,聽得清清楚楚。鍾老頭嘆氣,是因為他女兒沒回來。他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在床上躺了兩天才被人發現。他不甘心。

後來奶奶真的去找了鍾老頭的女兒。鍾老頭下葬之後,他女兒才從外省趕回來,跪在墳前哭了一場。奶奶把她拉到一邊,把鍾老頭棺材裡那聲嘆氣的事跟她說了。那個女兒哭得差點暈過去。

這件事之後,我對奶奶的夜歌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情感——既好奇,又恐懼。好奇的是,那些古老的調子裡到底藏著什麼力量,能讓活人和死人隔著棺材板對話。恐懼的是,每次奶奶哼起那些小調,我就會想起那個冬天的夜晚,想起棺材前面那個瘦小的背影,想起她彎下腰把耳朵貼在棺材板上那個詭異的姿勢。

又過了兩年,我九歲那年秋天,村裡另一個老人過世了。那是個老太太,姓王,八十多歲,無疾而終,算是喜喪。她家裡人請了我奶奶去唱夜歌,但奶奶那幾天正好犯了哮喘,咳得厲害,嗓子啞得發不出聲。她對來請的人說,唱不了了,嗓子壞了。王家的人很為難,因為附近幾個村子能唱夜歌的就我奶奶一個,她不唱,靈堂就冷冷清清的,不合規矩。奶奶想了想,說:“我教你們幾句簡單的,你們自己唱吧,應付一下場面就行。”她教了王家兒媳一段很短的小調,只有四句,翻來覆去就是“你走好,莫回頭,西方路上有燈油”,旋律也簡單,跟念順口溜差不多。

王家兒媳在靈堂裡照著唱了。唱完之後,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王家兒媳就瘋了。不是誇張,是真真切切的瘋了。她光著腳跑到田埂上,披頭散髮地又唱又跳,唱的正是奶奶教她的那段小調。但那調子已經完全變了樣——原本簡單平直的旋律被她唱得七拐八彎,每一個音都在不該轉彎的地方轉彎,高低起伏完全不符合正常人的發聲邏輯,像是在用一種不屬於人類的語言在唱歌。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瞳孔渙散,嘴角掛著一道長長的口水,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度陶醉的笑容,像是正沉浸在一場無比美妙的夢裡。幾個壯漢把她按住抬回了家,她在床上又扭又叫,力氣大得出奇,三個大人壓不住她。她一直在唱那四句歌詞,翻來覆去地唱,從天亮唱到天黑,又從天黑唱到天亮。聲音從洪亮漸漸變得嘶啞,最後變成了氣聲,嘴唇乾裂出血,她還在唱,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替什麼東西發聲。

王家人嚇壞了,跑來找奶奶。奶奶聽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強撐著病體去了王家,站在堂屋裡,看著在床上翻滾的王家兒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問了一句:“唱完了之後,她有沒有去聽棺材?”

王家人面面相覷。王家兒媳的丈夫說,唱完之後大家就散了,誰也沒注意她去幹了什麼。但有一個人——一個幫忙守夜的老頭——猶豫了一下站出來說,他看到王家兒媳在唱完之後,走到棺材旁邊,彎下腰,把耳朵貼在了棺材板上。她還笑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種——老頭說到這裡打了個哆嗦,形容不出來——就像是在跟一個很親密的人說悄悄話,說完之後兩個人一起會心一笑的那種感覺。但她身邊沒有任何人,她對著笑的是棺材。

奶奶聽完,閉上眼,嘆了口氣。她說,夜歌這個東西,不是隨便唱的。唱夜歌的人,唱之前要“開聲”,唱完了要“收聲”。開聲是跟陰間打招呼,說我要唱了,請各位讓一讓。收聲是跟陰間告別,說我唱完了,各位請回。不開聲就唱,等於在深夜的荒野裡敞開了大門,誰都能進來聽。不收聲就停,等於把門開著不管了,來聽的東西就賴著不走。王家兒媳沒有開聲,也沒有收聲,因為她壓根不知道怎麼開怎麼收。她唱了,她聽見了棺材裡的聲音,然後那聲音就不走了——從她的耳朵鑽進去,住在了她腦子裡。奶奶說,那個姓王的老太太生前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她死的時候有滿肚子的話想說說不出來,全憋在喉嚨裡。夜歌給了她一個機會,她借了王家兒媳的嗓子,把憋了幾十年的話全唱出來了。現在的問題是,她不肯把嗓子還回去。

王家人問怎麼辦。奶奶說,只有一個辦法——找一個會全套夜歌的人,在子時重新唱一遍,從開聲唱到收聲,把那隻賴著不走的東西“送”回去。奶奶的嗓子已經唱不出聲了,她就用氣聲唱。她說,夜歌這東西,唱得好不好聽不重要,重要的是規矩要對,心意要到。

那天晚上,奶奶在王家堂屋裡重新唱了一遍完整的夜歌。用氣聲唱的,嗓音像是破了的風箱,每吐出一個字都伴隨著刺耳的嘶嘶聲。但她還是堅持唱完了,一個段落都沒少。她唱的時候,王家兒媳躺在床上安靜了下來,不再翻滾尖叫,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嘴唇不再翕動了。奶奶唱完最後一句,走到床邊,伸手把王家兒媳的眼睛合上,在她額頭上拍了一下。王家兒媳渾身震了一下,然後大口地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她恢復了正常。但之前那一天一夜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記得了。

奶奶在那之後身體越來越差,哮喘反覆發作,後來連走路都困難。她走的那年,我十二歲。臨終前她把全家人叫到床前,拉著我爸的手,斷斷續續地說了一番話。其他的話我爸沒記住,但有一段他記下來告訴了我——奶奶說,她這輩子給無數人唱過夜歌,每一首她都記得,每一個調子都刻在骨頭裡。但這些歌,她一句都不會傳下去。她不教,也不要我們學。她說,會唱夜歌的人,一輩子都在跟死人說話。活人跟死人說話,說多了,就分不清自己是活人還是死人了。

後來我問過我爸,奶奶那天晚上對王家兒媳唱的夜歌內容是什麼。我爸說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段是這麼唱的:

“這間屋,不是你的屋。這張床,不是你的床。這條路,不是你的路。你借了別人的嗓子,說了自己的話。現在話說完了,你該走了。你沒有鞋,我的歌聲給你做鞋。你沒有燈,我的歌聲給你做燈。你走了就別再來,來了就別再走。”

我後來去查了一些地方誌和民俗學的資料,發現贛南地區的夜歌傳統遠比我想象的更古老。夜歌最早可以追溯到楚地的招魂歌,屈原的《九歌》裡就有類似的篇章。在民間,夜歌的功能一直很明確——它是活人唱給死人聽的,但它真正的聽眾可能不完全是死人,也不完全是活人。它是站在陰陽交界處的一種聲音,像一座橋,讓該走的走,讓該留的留。唱夜歌的人就是守在這座橋頭的人,她們替活人傳話,也替死人傳話,唯獨不替自己說話。

我奶奶死後,我們那一帶再也沒有人會唱夜歌了。喪禮上放的,是小販用喇叭迴圈播放的哀樂磁帶,是那種劣質錄音帶裡傳出來的、帶著電流雜音的電子琴哀樂,刺耳、單調,卻也安全。沒有人再貼著棺材板聽死去的人嘆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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