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54章 鏡子(1)

作者:狼牙土豆啊·12小時前

我小姨是鎮上第一個開美容院的。那是九十年代初,滿大街的姑娘還只會用雪花膏擦臉,她已經敢拿著紋眉針往人臉上紮了。她的美容院開在鎮子最熱鬧的十字街口,門面不大,但招牌很顯眼,白底紅字寫著“麗人美容”,門口貼著香港女明星的海報,每天音響裡放的都是粵語歌,在當年那個連彩色電視都沒完全普及的小鎮上,洋氣得扎眼。

小姨的生意好得不行。逢年過節,做頭髮的、修眉毛的、紋眼線的女人排著隊坐在她店裡,嘰嘰喳喳聊著東家長西家短,能從早上八點聊到晚上十點。小姨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招了兩個學徒,又添了幾面大鏡子,把原本只能擺兩張床的店面擴到了四張。那幾個鏡子是她從廣東那邊專門訂回來的,邊框是金色的塑膠,鏡面又大又亮,照人一點不變形,比鎮上供銷社賣的那種一照就把臉拉長的老鏡子不知好到哪裡去。

這事就出在其中一面鏡子上。

那面鏡子是店裡最裡面那張美容床正對面的那塊,長方形,半人高,掛在牆上正對著客人的臉。做美容的客人往床上一躺,睜開眼就能看到自己。小姨說做美容嘛,客人要隨時能看到自己臉上的變化,鏡子越大越亮越好。

一開始沒什麼異常。但有幾個熟客陸續跟小姨提過一個奇怪的問題——她們說躺在那張床上做臉的時候,總覺得鏡子裡的人跟自己的動作不太同步。眨個眼,鏡子裡的自己慢個半秒才眨。笑一下,鏡子裡的嘴角要遲一下才翹起來。小姨覺得是客人躺著看鏡子角度不對產生的錯覺,沒放心上。但說的人多了,她自己也開始犯嘀咕。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後,小姨一個人留在店裡盤賬。她把外面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裡面的燈還開著,坐在收銀臺後面按計算器。算到一半,她聽到最裡面那張床那邊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響動——啪嗒,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她以為是牆上掛鉤鬆了,走過去一看,地上什麼都沒有。她抬起頭,看到那面鏡子裡映著她自己。她動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動了。她停住,鏡子裡的人也停住了。一切正常。她笑了一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轉過身準備走回收銀臺。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的餘光掃到鏡子裡——她沒有轉身。鏡子裡的小姨還站在原地,沒有背對著鏡子,而是正面對著鏡子外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她猛地回過頭正對著鏡子——鏡子裡一切正常,自己正對著自己,表情是驚恐的,臉色是發白的,跟她本人一模一樣。她又試了幾次,轉身、回頭、轉身、回頭,每一次鏡子裡的人都跟她同步。她安慰自己說是太累了眼花了,關了燈鎖了門回了家。

第二天她沒有用那張床接待客人,藉口說那張床的蒸汽機壞了要修。但過了幾天,店裡忙得轉不開,一個做紋眉的老顧客點名要躺最裡面那張床,說那邊安靜。小姨不好推辭,就讓她躺了。紋眉做到一半,那面鏡子從牆上掉了下來。掛鉤沒有松,釘子沒有斷,膨脹螺絲還死死地嵌在牆裡,但鏡子就那麼直直地從掛鉤上脫了出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底下託了一下,把它平平地摔在地上。鏡子碎了,碎成了七八塊,碎片濺了一地,把客人和小姨都嚇了一跳。

從那以後,怪事就開始了。

首先是那個被鏡子碎片劃傷了腳踝的紋眉客人。她回家之後,腳踝上那道小傷口怎麼也長不好,反反覆覆發炎化膿,最後潰爛成硬幣大小的一個洞,能從皮膚表面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她跑遍了縣醫院、市醫院、省醫院,所有皮膚科醫生看了都搖頭,說沒見過這樣的傷口,不是細菌感染,不是真菌感染,像是組織自己壞死,但壞死的邊界又特別整齊,像是有人用圓規在她腳踝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的肉就自動爛掉了。

接著是小姨店裡的兩個學徒。她們倆住在店裡二樓的小閣樓裡,半夜聽到樓下有動靜,以為是賊,一個膽子大的拿著掃帚下去看,下了樓梯拐到美容間門口,她看到那面摔碎了的鏡子碎片還堆在牆角沒有清理,但每一塊碎片裡都亮著一小片幽幽的光,像是碎片裡各自困著一個小小的燈泡,光線是冷白色的,照得牆角慘白慘白的。她把掃帚一扔跑回了樓上,第二天就跟小姨辭了工。另一個學徒沒過兩天也走了,理由死活不肯說。

小姨終於慌了。她把所有碎鏡子用報紙包了好幾層,裝進蛇皮袋,騎摩托車跑到鎮外很遠的一個垃圾填埋場扔掉了。扔完回去的路上,摩托車的後視鏡裡她總覺得有人在後面看她,不——不是看她,是鏡子裡坐著一個不是她的人。那人坐在後座上,穿著她扔掉的碎鏡片裡映出來的那種冷白色的光,臉看不清,頭髮長長的。她騎到村口的時候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什麼都沒有。

小姨美容院的生意從那以後一落千丈。熟客們口口相傳,說她店裡那面鏡子不乾淨,誰也不願意再去了。小姨撐了三個月撐不下去了,關了店,把剩下的鏡子全砸了,改行去開了家小飯館。

事情到這裡還沒完。關門之後大概過了半年多,有個老顧客在路上碰見小姨,跟她說了一件事。她說鎮上有戶人家的女兒,在廣東打工好幾年沒回來,去年過年回來的時候整張臉都變了——以前丹鳳眼,回來變成了雙眼皮;以前塌鼻樑,回來鼻樑挺得跟刀削似的。大家都說她整容了,她不承認,說就是在那邊保養得好。她的臉確實越來越好看,好看得有點不真實,像是畫上去的。後來她男朋友發現她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對著鏡子坐很久,不說話,不動,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男朋友問她看什麼,她說鏡子裡那個人比她漂亮,她想多看一會兒。有一天半夜男朋友醒來,發現她不在床上,衛生間燈亮著。他推開門,看到她正把臉貼在鏡子上,一下一下地蹭,像是在用臉擦鏡面。她的臉壓在玻璃上,五官擠得變了形,但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嘴角咧著,在笑。鏡面上全是血,她的臉皮蹭破了,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她跟男朋友說了一句話——“鏡子裡的我想出來,她想跟我換。她說我這張臉是借她的,該還了。”

男朋友嚇得連夜把她送回了老家。孃家人請了神婆來看,神婆說她在廣東做過整容,整容用的那面鏡子有問題。鏡子裡住著一個人,不知道是鏡子的前主人還是製作鏡子的工匠的亡妻,反正是個女人的魂。她在鏡子裡待久了,把自己當成了鏡子裡的倒影,看到誰照鏡子就以為那個人是自己。你照一次她學一次,你笑她笑,你眨眼她眨眼,學得越來越像你。等到哪天她能騙過自己的時候,就會在鏡子那一頭對著你招手,讓你把身體交給她,換她出來透透氣。

小姨聽了之後臉色發白。她問那個老顧客,那姑娘最後怎麼樣了。老顧客說神婆也沒轍,鏡子的事找不到源頭就解不了。姑娘後來瘋了,每天對著鏡子說話,用的不是自己的聲音,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家裡人把家裡的鏡子全砸了,她就跑到水缸前面對著水面說。水缸也搬走了,她就對著玻璃窗說。玻璃窗總有反光,她往反光裡一站,就開始自言自語。她說話的時候語氣特別溫柔,像在哄一個小孩——“你別急,你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讓她開門。”

小姨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句:那姑娘最開始做整容的地方,是不是廣東虎門鎮。老顧客說好像是。小姨沒有再說話。

她後來跟我媽說,她那面鏡子就是從廣東虎門一個倒閉的美容院手裡收來的二手貨。那個倒閉的美容院之前出過人命——一個做雙眼皮手術的女客人因為麻醉過敏死在了手術臺上,手術檯正上方就是那面鏡子。她死了之後,鏡子就一直沒人動過,直到小姨把它買回來掛在店裡最裡面那張床上。那面鏡子照過的最後一張活人的臉,就是那個死在手術檯上的女人。她的魂大概是一直沒出來,困在裡面,照了太多張別人的臉,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人還是影子了。

我後來也做過一個夢。夢到我去小姨的美容院找她,店裡空無一人,所有的鏡子都亮著,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在對我笑。最裡面那面鏡子已經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裡都有一隻眼睛在眨。我蹲下來想看仔細一點,碎片裡的那隻眼睛忽然轉向我,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貼著我的後腦勺,又輕又細,像是在跟一個很親近的人咬耳朵——“你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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