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55章 討金(1)

作者:狼牙土豆啊·7天前

我叔公一輩子沒娶媳婦。不是娶不起,是不敢娶。他乾的那一行,老話說叫“吃陰間飯的”——他是吹嗩吶的,專吹白事。十里八鄉誰家死了人,第一個請的不是道士,是他。他往靈堂門口一站,嗩吶一響,亡人才算正式上路。

叔公的嗩吶跟別人不一樣。他那把嗩吶是黃銅的,喇叭口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綢,據說是他師父傳給他的,再往上能追溯到清朝道光年間。嗩吶杆上刻著八個字——“陽人吹曲,陰人聽音”。叔公說,這幾個字不是刻給人看的,是刻給過路的東西看的。意思是告訴它們,這把嗩吶吹出來的調子,活人能聽,死人也聽得懂。你要是沒有這個“招牌”,吹了也是白吹,亡魂找不到路,就會怪你。

我從小跟著叔公跑白事,幫他拎東西、遞茶水、收紅包,算是半個學徒。但叔公從來不教我吹嗩吶,一根指頭都不教。我說想學,他搖頭,說這一行不是你想幹就能幹的,得祖師爺賞飯吃。我說那你幫我問問祖師爺,他說,不用問,我看你的面相就不是吃這碗飯的。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肯教,是不想讓我沾這行。因為吹白事嗩吶的人,一輩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吹到最後,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活人還是死人了。

事情出在去年秋天。

鎮上的劉家老爺子過世了,享年八十九,是喜喪。劉家在鎮上是旺族,兒子在縣城當官,女兒嫁了個開發商,排場自然辦得大。他們請了叔公去吹三天三夜的嗩吶,價格開得很高,叔公應了下來。劉老爺子的靈堂搭在老宅堂屋裡,一口黑漆棺材擺在正中,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擺滿了供品——整雞、整魚、豬頭、水果、米酒,香燭日夜不滅,紙錢一捆一捆地燒,煙霧繚繞得整間屋子都看不清楚人。

叔公第一天吹的是《上路調》,旋律舒緩,一板一眼,意思是告訴亡人該收拾行裝了。第二天吹的是《離娘調》,曲調哀婉婉轉,催人淚下,意思是告別親人。第三天是重頭戲,要吹《過橋調》。《過橋調》是整套喪葬曲裡最難吹的一段,叔公說這段曲子模擬的是亡魂過奈何橋的過程——橋是獨木橋,又窄又滑,橋下是血水河,河裡全是伸著手往上抓的冤魂。亡魂過橋的時候心驚膽戰,吹嗩吶的要把這種恐懼、不捨和決絕全部吹出來,亡魂才能一口氣衝過去,不回頭。

那天下午,叔公在靈堂側邊的偏房裡休息,喝了一壺茶,閉著眼睛養神。他跟我說,劉老爺子是好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這趟差事應該順順當當。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拿起嗩吶走進了靈堂。

靈堂里人很多,孝子賢孫跪了一地,白色的孝服連成一片,哭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吵得很。叔公站在棺材旁邊,深吸一口氣,把嗩吶嘴含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吹出了第一個音。《過橋調》一起,整個靈堂瞬間安靜了下來。那個調子跟我之前聽過的所有嗩吶曲都不一樣——不是哀樂那種拖拖拉拉的悲,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蒼涼的東西,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上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在往人的骨頭縫裡鑽。靈堂裡的哭喪聲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叔公身上。

叔公吹到一半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臉色變了。他跟劉老爺子的棺材面對面站著,嗩吶對著棺材的方向吹,眼睛也一直盯著那口黑漆棺材。我看到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然後他的手開始抖——他吹了一輩子嗩吶,手從來沒有抖過。但他當時的手抖得連嗩吶杆都在晃,喇叭口的紅綢像風中的經幡一樣飄動。

我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正想過去扶他,他忽然停了。嗩吶聲戛然而止,最後一個音還沒吹完就被硬生生掐斷了。靈堂裡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站在原地,臉白得跟靈堂裡的紙人一樣,眼睛死死地盯著棺材的後面。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把嗩吶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面攆他。走出靈堂大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跤,差點摔倒,扶住了門框才站穩。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喊他,他理都不理我,大步流星地往家裡走。我一路小跑才跟上他,到了家他把門關上,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渾身還在抖。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去的時候杯子在碟子上磕得咯咯響。我問他,到底怎麼了。

他說,他看到靈堂裡多了一個人。

靈堂裡站滿了人,孝子賢孫、親戚鄰居、做法事的道士班子,少說也有六七十個。但叔公說,他看到的不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看到的那個人,站在棺材後面靠牆的位置。所有人都穿著白色孝服,那個人穿的也是白色的衣服,但不是孝服,是一身白布做的長袍,袖子長得看不見手。那個人低著頭,臉埋得很深,看不清五官。但叔公知道它不是來弔唁的人——因為它的腳沒有踩在地上。它是懸著的,腳尖離地有一兩寸的距離,懸在棺材後面的陰影裡,紋絲不動,像是一面白色的人形旗子掛在牆上。

叔公說,他吹到《過橋調》第三段的時候,那個東西動了一下。它慢慢抬起了頭,叔公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跟棺材裡的劉老爺子一模一樣。但棺材裡的臉是閉著眼睛的,那張臉是睜著眼睛的,而且它在對叔公笑。那種笑不是普通的笑,是嘴角往兩邊咧開得太寬了,一直咧到了耳朵根,嘴唇裡面的牙齒一顆一顆整整齊齊地露出來,笑得像個紙人。

叔公說,他吹了一輩子嗩吶,見過很多怪事。有些靈堂裡他吹著吹著就覺得有人站在他背後,撥出來的氣涼得能把脖子凍僵。有些曲子吹到一半,供桌上的蠟燭會自己滅掉一根。但他從來沒怕過,因為他的嗩吶就是祖師爺給的護身符,嗩吶一響,那些東西就得給他讓路。但那天在劉家,他吹不出來了。他把嗩吶放下的時候,那個東西還在,而且比剛才更近了——它從棺材後面往前移了好幾步,還在對著他笑。

叔公後來跟我說,那個東西不是劉老爺子。劉老爺子是好人,走的時候面容安詳,乾乾淨淨地上路了。那個東西是劉老爺子欠下的債——是死人來找活人要賬,借了劉老爺子的臉。它穿的不是孝服,是白紙做的衣服。它在靈堂裡站了一天一夜,沒有人看見它,直到叔公吹響了嗩吶,把陰陽之間的界線吹薄了,它才顯了形。它是來找靈堂裡活人討債的。叔公說,老話講,喜喪歸喜喪,該還的賬一樣要還。劉家人欠了外面一筆幾十年的舊債,債主死了好幾年了,一直沒討到,這次趁劉老爺子辦喪事,跟著劉老爺子的魂一起回來了。

那天晚上,劉家出事了。劉老爺子的大兒子,就是那個在縣城當官的,從靈堂出來之後忽然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裡往外吐白沫,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家裡人以為是中風,趕緊送醫院,查了一圈什麼毛病都沒有,心電圖、腦CT、血象全都正常。但他就是醒不過來,躺在病床上,眼睛睜著,眼珠子一動不動的,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誰也聽不清楚的話。唯一能聽清楚的一句話是——“錢呢?你欠我的錢呢?”

劉家人慌了。他們想起叔公在靈堂裡的反常舉動,連夜派人來請叔公回去。叔公說,我去了沒用。我不是道士,不會驅邪,我只會吹嗩吶。我的嗩吶能把它吹出來,吹不回去。你們得自己還賬——欠了誰的,還給誰。欠錢的還錢,欠命的還命。還完了,自然就走了。

後來劉家人找了一個端公來看。端公在靈堂裡擺了法壇,燒了七七四十九道黃符,折騰了一整夜。據說端公也看到了那個東西,問它是誰,它不說。問它要什麼,它也不說。最後端公在靈堂東南角的青磚地面下挖出了一個生鏽的鐵盒子,裡面是一張民國年間的地契和一張手寫的借條,借條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但能勉強認出一個姓——不是劉家的姓,是另一個家族的姓。端公說,你們家的祖輩借了別人的地沒還,利滾利,滾了快一百年,滾成了今天這筆債。債主早就死了,但債沒有死。它在地底下等了你們一百年,終於等到你們家辦喪事,跟著紙錢的味道找上來了。那張地契連同借條一起在靈堂前的火盆裡燒成了灰,端公又做了一場超度法事,劉家老大才慢慢醒過來。

叔公的身體在那件事之後差了很多,住了半個月的院,出來之後人瘦了一大圈。我問他,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他說,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規矩,吹白事嗩吶的規矩只有一條——你吹響嗩吶的時候,靈堂裡所有站著的人都是你的聽眾。活人是,死人也是。你吹得好了,死人就安安心心地上路。你吹得不好,它們就會賴著不走。有些賴著不走的東西,你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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