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天黑之後,山腳下那座老宅不能靠近。
小時候我問過爺爺為什麼,爺爺正在編竹筐的手停了下來,抬眼看了看窗外那座隱在暮色裡的灰瓦老宅,只說了四個字:“裡面有主。”然後就再不肯多說一個字。村裡其他老人提起那座宅子也是一樣的反應,要麼擺手,要麼岔開話頭,好像多說一句就會招來什麼東西似的。
那座老宅在村東頭的山腳下,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歪脖子槐樹,據說是清末年間建的,少說也有一百多年了。自我記事起,那座宅子就一直空著,但從外面看,院子裡的雜草永遠長得不高,像是經常有人打理。更古怪的是,每隔一段時間,村裡會有人自發地去給宅子門口掛一盞紅燈籠。燈籠舊了就換新的,風雨無阻,從沒斷過。沒人組織,沒人討論,大家就是默默地做這件事,好像那是什麼天經地義的規矩。
我十五歲那年,村裡來了個外鄉人,姓周,四十來歲,說是搞民俗研究的,想在村裡住一段時間採風。周老師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見誰都是一臉笑。他在村長家借住,白天到處找人聊天,拿個錄音筆記錄村裡的老故事、老習俗,晚上就在屋裡整理資料,偶爾寫東西寫到深夜。
周老師在村裡住了大概一個星期,那座老宅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找過村長想進去看看,村長當場就變了臉色,說那座宅子不能進,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周老師又問了好幾個人,得到的答覆都差不多——不能進,裡面有主。周老師覺得這些都是封建迷信,作為一個搞民俗研究的人,他對這種禁忌反而更加好奇了。他開始在村裡蒐集關於那座老宅的各種說法,東拼西湊,還真讓他拼出了一個大概。
宅子裡最後一任主人姓沈,是村裡的大戶,土改的時候搬走了。後來宅子分給了一戶姓劉的人家,但劉家人住了不到三個月就搬了出來,說什麼都不肯再回去。再後來宅子就徹底空了,村裡人自發照看著,不讓它塌了,也不讓外人進去。
周老師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資訊記在本子上,越記越覺得有意思。他跟村長說,這種民間禁忌本身就是很有價值的民俗資料,值得深入研究。村長勸了他好幾回,說有些東西可以不研究,周老師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我當時給周老師當小嚮導,帶他在村裡到處轉悠,因此跟他比較熟。那天傍晚,他來我家找我,塞給我二十塊錢,說想讓我帶他去那座老宅看看。我嚇了一跳,趕緊搖頭。周老師說不用進去,就遠遠地看看,他想拍幾張照片。
我猶豫了一下,覺得遠遠看看應該沒什麼,就帶他去了。老宅離村子大概一里地,要穿過一片小樹林。走到林子邊上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把老宅的山牆染成了一種暗沉沉的紅,遠遠看去,像一張褪了色的紅紙貼在灰濛濛的天幕上。
周老師拿出相機拍了幾張,連連點頭說儲存得不錯。拍完之後他還不走,站在原地盯著老宅看了很久。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裡開始起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金屬碰撞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從老宅的方向傳過來。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拽著周老師的袖子說走吧走吧。周老師卻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往前走了幾步,側著耳朵聽。
“你聽到了嗎?像是鈴鐺聲。”他回過頭看我,眼睛裡有種奇怪的光,像是一個獵人發現了獵物。
我說聽到了,趕緊走吧,這天馬上就黑了。周老師這才收起相機跟我往回走。走出林子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宅黑洞洞的窗戶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麼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周老師來我家找我爸媽聊天,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了老宅的事。我爸本來在喝茶,聽了這話就把茶杯放下了,看了我一眼。我心虛地低下頭,我爸大概就猜到了什麼。
“周老師,”我爸的聲音很嚴肅,“那座宅子不能去,這是我們村傳了幾輩人的規矩。你搞研究我們歡迎,但有些東西,你最好別碰。”
周老師笑著擺擺手,說自己就是好奇,不會亂來。但我看他那表情,顯然沒把我爸的話放在心上。他那種人我後來見多了,讀過幾年書,就覺得天下沒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對老一輩的說法打心底裡瞧不上。
又過了兩天,正好是農曆七月十五。
村裡人都知道,七月半這天晚上不能出門,家家戶戶早早就關了門窗,在門口燒了些紙錢。我爸媽燒完紙就把我趕回屋裡,囑咐我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準出去。
但周老師不這麼想。在他看來,七月半正是民俗研究的絕佳時機,他想要親眼看看這一天會發生什麼。晚飯後他跟村長說出去走走,村長正忙著燒紙,也沒太在意,隨口說了句早點回來就放他出門了。
這一走,就出了事。
周老師是晚上八點多出門的,到了十一點還沒回來。村長感覺不對勁,叫了幾個人打著電筒出去找。他們在村口、田埂上、小河邊都找遍了,沒找到人。村長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帶著人往東頭的山腳下走。
還沒到老宅,他們就聽到了聲音。
那不是周老師的聲音。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一首調子很古怪的山歌,像是結婚時唱的那種喜歌,但每一個音都拖著長長的尾巴,拐著彎往下墜,在夜風裡飄蕩,聽得人頭皮發麻。打電筒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村長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咬了咬牙,率先走進了林子。月光很亮,穿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們穿過林子,看到了老宅。
宅子的門大開著。
門口沒有掛紅燈籠,那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孤零零地在門框上晃盪。而周老師,就站在老宅的大門口,背對著他們,身子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村長大喊了一聲:“周老師!”
。應反有沒師老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