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壯著膽子走上去,伸手拍了拍周老師的肩膀。這一拍不要緊,周老師猛地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眼白上翻,只露出渾濁的眼眶。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角向兩邊咧著,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那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被什麼東西扯著。
他的手裡攥著一塊紅布。
那紅布看上去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顏色不是大紅,而是一種暗沉的紅,幾乎發黑,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村長說,那塊紅布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味,像是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從地底下翻出來之後散發出的那種陳舊氣息。
周老師就這樣被抬回了村子。他一直在笑,嘴角就那麼扯著,怎麼都合不攏。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把他的臉往下按,想把他的嘴合上,可一鬆手,那嘴角又彈回去了,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在往上提。
村裡連夜去鎮上請了醫生,醫生看了看說可能是某種神經性的痙攣,給打了一針鎮定劑。針打下去之後,周老師終於睡了,但那笑容依然掛在臉上,像一張面具焊在了皮肉裡。
事情還沒完。
周老師醒來之後,人倒是清醒了,能說話,能認人,但行為變得非常怪異。他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低著頭,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村長問他找什麼,他說了一句話,把在場所有人都嚇得不敢吭聲。
“我的紅蓋頭呢?誰把我的紅蓋頭拿走了?”
他一個大男人,說要找紅蓋頭。而且他說話的腔調變了,變得尖細、柔媚,不太像一個四十多歲男人該有的聲線。
村長知道事情大了,連夜託人從鄰縣請了個懂行的人來看。那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陳,十里八鄉都知道她專門處理這類事情。陳婆婆來了之後,先去看了周老師。周老師當時正在屋裡翻箱倒櫃,嘴裡唸唸有詞,都是些“找不到了”“他要來了”“我得準備好”之類的話。
陳婆婆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來,臉色鐵青。她問村長,這個人是不是碰了那座老宅。村長點頭說是。陳婆婆又問,他是不是拿了什麼東西回來。村長想了想,從兜裡掏出那塊紅布,說這是從他手裡發現的。
陳婆婆接過那塊紅布,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更難看了。
“這不是布,”陳婆婆說,“這是從死人身上揭下來的蓋頭布。”
村長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陳婆婆嘆了口氣,說那座老宅裡住著一個怨魂,是舊社會時候被逼死的一個新娘子。具體怎麼死的,年代太久已經沒人說得清了,有說是出嫁前上吊的,有說是被夫家逼死的,還有更離奇的說法。但不管怎麼死的,她死後一直困在那座宅子裡,穿著一身紅嫁衣,等著永遠不會來的迎親隊伍。
陳婆婆說,這事麻煩了。那塊紅蓋頭是怨魂的貼身之物,周老師不知道怎麼就把它揭了下來拿回來了,這在那個世界看來,等同於應了親。說得直白一點,那個東西會來把周老師帶走。
唯一的辦法是在老宅門口掛上紅燈籠,把那塊紅布還回去,再燒些紙錢賠罪,祈求怨魂不要追究。但陳婆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並不樂觀。她說這種事講究個緣法,既然周老師是在七月半這天揭了蓋頭,這天正好是鬼門大開的日子,等於是當著面立了約,想反悔沒那麼容易。
當天晚上,村長帶著幾個人按照陳婆婆的吩咐去老宅掛燈籠、還紅布、燒紙錢。紙錢燒到一半的時候,老宅的窗戶後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紅色的影子。幾個大男人嚇得屁滾尿流,扔下紙錢就跑。跑出林子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嗩吶聲。
那嗩吶聲從老宅的方向傳來,吹的是一首喜樂,但每個音都走了調,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鑽出來的,沉悶、尖銳、淒厲,怎麼聽都不像人間的聲音。
村長帶人趕回村子的時候,發現周老師不見了。
他的房間門開著,床鋪整整齊齊,一雙鞋擺在床邊,人卻沒了蹤影。陳婆婆坐在堂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外漆黑的夜,說了一句:“被接走了。”
全村人找了一夜,沒找到。第二天一早繼續找,終於在老宅後面的山坡上找到了周老師。他已經死了,跪在地上,面朝老宅的方向,雙手合十,像是在拜天地。他的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紅嫁衣,那嫁衣的顏色和那塊紅蓋頭一模一樣,暗沉的紅,幾乎發黑。
最詭異的是他的臉上,依然帶著那個笑容——不,那個笑容比之前更大了,嘴角真的咧到了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尖叫。
而那塊被他從老宅帶出來的紅布,又重新蓋在了他的頭上,蓋得嚴嚴實實。
後來警察來了,法醫也來了,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個結果。周老師身上沒有任何外傷,胃裡沒有任何毒物,死因寫著“心源性猝死”。但村裡人都知道,他不是心臟病死的,他是被那個新娘子接走了。
從那以後,老宅門口的燈籠再也沒斷過,掛得比以前更勤了,一到晚上就亮堂堂的,像是要用那片紅光壓住什麼東西。而我每次路過那片林子,都會不自覺地往老宅的方向看一眼。
有時候我會想,那天的嗩吶聲,到底是幻聽,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接親。
而接走的周老師,算是新郎,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