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96章 剃頭(1)

作者:狼牙土豆啊·3天前

我大伯在鎮上開了二十年的理髮店,門面不大,一把鐵轉椅,一面掛牆鏡,一塊磨刀布掛在椅子扶手上,風吹進來的時候晃晃悠悠的。大伯理髮有個規矩,周圍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過了下午六點,不開剪。不管你是誰,不管排了多久的隊,到了六點,他手裡的剪刀往圍裙口袋裡一插,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說一聲“明早再來”,就再也不接活了。為這個規矩他得罪過不少人。有一回鎮長的小舅子五點半來排隊,排到五點五十還沒輪上,急了,拍著椅子扶手說加錢,加兩倍。大伯看了他一眼,把剪刀往口袋裡一插,說,六點了,明早再來。鎮長小舅子臉都綠了,摔門走了。後來有人問大伯,你就不怕得罪人?大伯說,天黑之後剪頭髮,剪的不是頭髮,是人的陽氣。頭髮是人的“血梢”,連著精氣神,太陽下山之後人的陽氣往回收,頭髮就是陽氣收回去的通道。你一剪刀下去,把通道剪斷了,陽氣回不去,人就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

我當時覺得他在說胡話。理髮就理髮,扯什麼陽氣不陽氣的,剪刀下去頭髮斷了,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大伯看出我不信,也不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他這輩子只在天黑之後剪過一次頭髮,就那一次,把命搭進去了。

大伯的師父姓馮,老街的人都叫他馮師傅。馮師傅的手藝是跟一個遊方的剃頭匠學的,那個剃頭匠挑著擔子走村串巷,擔子一頭是火爐和銅盆,一頭是工具箱和磨刀石,走到哪剃到哪,居無定所。馮師傅跟了他三年,學了一手絕活,尤其是刮臉——刀鋒貼著顴骨往下走,手穩得像機器,刮完之後臉上光滑得連絨毛都摸不到,人人都說馮師傅的刀有魂。馮師傅自己開了鋪子之後,手藝越來越精,名氣也越來越大,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結——他師父當年傳手藝的時候,留了一條規矩:天黑不剪髮,臘月不剃頭,正月不理須。前兩條他能遵守,第三條他犯過一次。有一年正月初六,他小舅子上門來拜年,喝了點酒,非要讓姐夫幫他把鬍子颳了。馮師傅推脫不過,拿剃刀幫他修了兩鬢,結果當天晚上小舅子回家路上摔了一跤,磕掉了兩顆門牙。這件事讓馮師傅對師父留下的規矩再也不敢有半點輕慢。

所以當那個人在天黑之後推開店門的時候,馮師傅本能地拒絕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秋天,太陽剛落下去,天邊的晚霞還沒散盡,馮師傅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打烊。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進來的是個男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急切,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才找到這裡。馮師傅說對不住,天黑不剪髮,明早再來。那人站在門口沒有動,用一種很低很啞的聲音說,他不是來剪髮的,他是來刮頭的。他說他得了一種怪病,頭上長滿了爛瘡,癢得生不如死,看了多少醫院都治不好。有人告訴他,找一個手藝好的剃頭匠,用最利的剃刀把整個頭皮刮一遍,刮掉爛瘡,新肉才能長出來。他已經走了好幾個鎮,沒有一個人肯接這個活。馮師傅是最後一站。

馮師傅看著他,猶豫了很久。他不是鐵石心腸,看到那人臉上那種被折磨得走投無路的絕望,心裡也發軟。但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黑透了的天,還是搖了搖頭。那人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錢,厚厚一沓,全是十塊五塊的票子,皺皺巴巴的,像是攢了很久。他把錢放在洗頭臺上,說他就這些了,不夠的話他可以再想辦法。馮師傅看了一眼那沓錢,嘆了口氣,說不是錢的問題,是規矩——天黑之後頭上動刀,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那人把帽子摘了。馮師傅後來跟大伯說,他這輩子剃過無數個頭,光頭、平頭、分頭、大背頭,什麼樣的腦袋都見過,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頭皮——整個頭頂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潰爛,大的像指甲蓋,小的像米粒,邊緣發黑,中間翻著暗紅色的嫩肉,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水。那股味道在帽子摘下來的瞬間瀰漫開來,不是腐臭,而是一種酸餿混合著甜膩的怪味,像是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爛了很久很久。

那人說,你要是也不肯,我就只能回去等死了。

馮師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他最終還是拿起了剃刀。他對那人說,你坐到椅子上來。但他留了個心眼——他沒有開燈。鋪子裡唯一的光源是街燈從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小片昏黃,剃頭椅被推到了靠牆角的暗處,幾乎看不清人臉。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防線——剃刀在黑暗裡走,陽氣不散,不照鏡子不見光,也許就不算真正壞了天黑不剪髮的規矩。

他讓那人低著頭,把剃刀在磨刀布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暗處泛著一層寒光。他左手按住那人的頭頂,右手握著剃刀,從額頭往上的髮際線開始刮。刀鋒落下去的瞬間,馮師傅的手指感覺到了那人頭皮的觸感——不是潰爛的瘡口的觸感,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怎麼說呢,像是一塊冰。那個人的頭皮涼得不正常,不是秋天夜晚的涼,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氣。馮師傅的手頓了一下,想停下來,但那人悶悶地說了一句“繼續刮”,聲音很低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嗓子。馮師傅咬了咬牙,繼續下刀。剃刀從前往後,一刀一刀地刮,刀鋒經過的地方,那些潰爛的瘡口被齊齊地削掉,但沒有流血。按理說,頭皮上的潰爛被剃刀削掉,應該出血才對,但那些瘡口下面是乾的,沒有血,沒有組織液,只有一層灰白色的、像是被凍住的死肉。馮師傅颳著頭皮的手越來越涼,那股涼意從指尖順著手指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爬上了小臂,像是把整隻手浸進了冰水。他咬著牙颳了大概一半,實在忍不住了,放下剃刀甩了甩手,想把手上的寒氣甩掉。就在他甩手的時候,他無意識地往對面牆上那面大鏡子掃了一眼。

鏡子是掛在正對著理髮椅的那面牆上的,白天理髮的時候客人對著鏡子能看到自己的髮型。那天晚上鋪子裡沒有開燈,鏡子淹沒在黑暗裡,按理說什麼都看不見。但街燈從門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光,剛好打在鏡子上,鏡子反射出一小片昏黃的亮斑,亮斑正好落在椅子上的那個人身上——不對,是落在椅子上。椅子上沒有人。鏡子裡映出來的是——理髮椅空蕩蕩地轉著,馮師傅自己站在椅子後面,左手懸在半空中,右手握著剃刀,剃刀上沾滿了碎肉和爛瘡,而椅子上那個正在被他刮頭的人,根本不存在。

馮師傅大叫一聲,把剃刀扔了出去。剃刀掉在地上,哐噹一聲脆響。他連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了洗頭臺,把銅盆撞翻了,冷水潑了一地。他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理髮椅空空的,什麼人也沒有。但椅子上有東西——椅面上散落著一層灰白色的碎屑,是剃刀刮下來的那些爛瘡,密密麻麻地堆在黑色的皮椅面上,像是下了一場骯髒的雪。他抬頭往門口看,門關著,鎖得好好的,那個人消失了,連那沓皺皺巴巴的錢也一起消失了,洗頭臺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馮師傅把剃刀撿起來的時候,刀鋒上還沾著那些灰白色的碎屑。他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湊近了看,那不是爛瘡,不是死皮,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灰白色,質地很細,像燒過的紙灰,但比紙灰更輕,輕輕一捻就碎成了粉末,粉末在手指間化開,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不是魚腥,不是血腥,而是河底淤泥曬乾之後被碾碎的那種腥。他想起師父當年跟他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惡煞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它們只在黃昏之後才敢靠近人。它們不會破門而入,因為門檻是門神的底線。但它們會等在門口,等你請它們進來。你答應了,就等於親手把門打開了。

第二天,馮師傅的左臂抬不起來了。就是那隻按住“那個人”頭頂的手,從手指尖到肩膀,整條手臂冰涼麻木,皮膚表面什麼異樣都沒有,沒有紅腫,沒有傷口,沒有淤青,但就是動不了,像是一根冰柱從指尖一直凍到了肩胛骨,把整條手臂都凍僵了。他去了鎮上的衛生院,醫生查不出原因,拍了片子,神經沒有損傷,血管沒有堵塞,肌肉沒有萎縮,一切正常,但手臂就是動不了。他去縣醫院,市醫院,省醫院,全部查了一遍,所有醫生都搖頭,說沒見過這種病例。最後他自己放棄治了,把理髮店關了,剪刀和剃刀用紅布包好鎖在樟木箱子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他對大伯說,他是活該,違背了師訓,在太陽落山之後給“人”剃了頭。那個東西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剃刀落下去的時候,頭皮上的那股涼意,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活人的頭皮是溫的,有熱氣,刀鋒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隱隱的暖意從皮膚底下透上來。但那天晚上他手裡按著的那個腦袋,從頭皮到骨頭,沒有一絲活氣。

他關了店之後每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把左臂搭在膝蓋上,用右手一遍一遍地揉搓,想把它搓熱。但那根手臂再也沒有恢復過,春夏秋冬都冰得像鐵管,連最熱的三伏天都摸不出一絲溫度。他說那條手臂已經不是他的了,是被那個東西碰過的,沾了它的寒氣,寒氣滲進了骨頭縫裡,這輩子都拔不出來。

後來大伯自己開了理髮店,馮師傅把剃刀傳給了他,也把那條規矩傳給了他——天黑之後不開剪,臘月不剃頭,正月不理須。馮師傅走的那年冬天,大伯在給他整理遺物的時候,在他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把剃刀,就是那天晚上用的那把。刀鋒上還沾著那些灰白色的碎屑,二十年了,沒有生鏽,沒有變色,那些碎屑也沒有脫落,像是長在了刀刃上一樣。大伯把剃刀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很久,然後重新用紅布包好,放回樟木箱子裡,又加了一把鎖。他說那把剃刀刮過不該刮的東西,沾了不該沾的東西,不能用了,也不能丟,得鎖著。我問他要鎖到什麼時候,他說鎖到他死,然後把鑰匙扔進梅江裡,讓江水幫他把東西帶到海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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