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99章 血釀(1)

作者:狼牙土豆啊·12天前

我太婆活到八十三歲,是曾家最長壽的人。她生前最後一個冬天,做了一件讓全家人都不理解的事——她讓大姨把她從床上扶起來,靠在她那把我外公親手打的藤椅上,指揮大姨從櫃子裡翻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青花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塊,碗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太婆把碗放在膝蓋上,用枯瘦的手指沿著碗沿慢慢摸了一圈,然後對大姨說了一句話:“我走了之後,這個碗不能留。要裝滿酒釀,放到我棺材裡,陪我一起走。”

大姨當時以為太婆是老糊塗了,隨口應了一聲,沒當真。太婆是那年臘月十八走的,走得很安詳,睡著了一樣。喪事辦完之後,大姨收拾太婆的遺物,翻出了那隻缺了口的青花瓷碗。她想起太婆臨終前的囑咐,但那時候太婆已經入了殮,棺材蓋都釘上了,總不能撬開棺材把碗塞進去吧?大姨覺得一個破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把它洗乾淨放進了碗櫃裡,跟家裡其他碗混在一起。碗櫃是我外公年輕時親手打的,樟木的,用了幾十年,櫃門合頁有點松,關不嚴實,每次開關都會發出吱呀一聲響。那隻碗放在碗櫃最上面一層,跟一套青花瓷餐具擺在一起,碗口朝下扣著,碗底那道裂紋正對著櫃門,像一隻眯起來的眼睛。

太婆過世後的第七天,也就是頭七那天晚上,大姨一個人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洗潔精的泡沫堆了一水池,她正低著頭刷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響動——碗櫃的門自己開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碗櫃的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那隻缺了口的青花瓷碗還扣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任何異常。她以為是櫃門合頁鬆了,沒在意,走過去把門推上,繼續洗碗。剛轉過身,身後又響了一聲——碗櫃門又開了。這次不是吱呀一聲,是砰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掌心拍了一下櫃門,力道大得櫃門撞在旁邊的牆上又彈了回來。大姨放下鍋鏟走過去,站在碗櫃前面往裡看,碗都在,筷子筒也在,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看了好幾遍才發現——那隻缺了口的青花瓷碗,翻過來了。之前是碗口朝下扣著的,現在是碗口朝上,正對著她。碗底那道裂紋本來是對著櫃門的,現在轉了一百八十度,對著碗櫃最裡面那個黑漆漆的角落。

大姨當時後背就涼了。她一個人在家,門窗都關著,廚房裡沒有任何能碰到碗櫃的東西。她站在碗櫃前面愣了好幾秒,然後把碗重新扣過來,關上櫃門,擦了手回臥室睡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她越回想越覺得不對勁,心裡直打鼓,乾脆起身搬了把椅子,把碗櫃頂層的碗全部拿了出來,一隻一隻地檢查。拿到那隻青花瓷碗的時候,她發現碗底有東西——不是灰塵,不是油漬,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細得像麵粉,手指捻上去有一種滑膩膩的觸感。她把手指湊近鼻子聞了聞,沒有味道。但放下手指之後,指尖殘留的那種滑膩感怎麼洗都洗不掉,像是滲進了皮膚裡。

第二天大姨把這件事跟我媽說了。我媽說她是疑神疑鬼,太婆走之後家裡沒出過任何怪事,一個碗而已。但大姨堅持說那隻碗不對勁,她跟我媽說,太婆臨終前說過碗要帶走,她沒照做,現在碗自己翻過來了,就是太婆在提醒她。當天下午,大姨讓姨夫開車去了一趟鎮上,買了一罈子酒釀回來。酒釀是本地人自己釀的,用新收的糯米蒸熟了拌上酒麴,放在陶罐裡發酵三天,開啟蓋子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酒香。大姨把那隻青花瓷碗洗乾淨,用乾布擦乾,然後往裡倒滿了酒釀。她倒得很滿,酒釀從碗沿上溢位來,順著碗壁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麼端著碗走到了太婆的遺像前面。遺像掛在堂屋北牆上,照片裡的太婆六十出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緊抿著,眼神嚴肅得像是在盯著每一個走進堂屋的人。大姨把碗放在遺像前面,點了一炷香,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說:“太婆,碗還給你了,酒釀也給你了,你別再來找我了。”

當天晚上,大姨做了一個夢。她夢到太婆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穿著入殮時穿的那套黑布衣服,腳上是一雙手工納的白底黑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遺像上老得多,也比遺像上和善得多。她手裡端著一個碗——就是那隻缺了口、底上有裂紋的青花瓷碗,碗裡盛著大半碗酒釀。太婆用一把白瓷勺子舀著酒釀,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嚼得慢條斯理的,嘴角還沾著一小粒糯米。大姨站在門口,想進去又不敢進去,就那麼隔著門檻看著太婆吃。太婆吃了大概有半碗,忽然停下來了。她端著碗,抬起頭往大姨這邊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無奈。她把碗放在膝蓋上,對大姨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酒釀裡摻了水。”

大姨從夢裡驚醒,一身冷汗。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反覆回想這個夢,越想越覺得慌,天還沒亮就爬起來跑到堂屋去看。供桌上那隻青花瓷碗裡的酒釀,少了小半碗。跟夢裡太婆吃掉的分量差不多。碗邊上還沾著一小粒糯米,白生生的,像是剛剛被人從嘴裡抿下來的。她把手伸進碗裡蘸了一下,指尖碰到酒釀的表面,透心涼——不是放在室溫下過了一夜那種涼,而是像從冰箱冷藏室裡剛端出來那種刺骨的冰涼。大姨愣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太婆說酒釀裡摻了水。她跟姨夫說,姨夫說夢都是反的,別多想。但她心裡知道不是。那碗酒釀是太婆生前最拿手的東西——每年秋收新糯米下來,太婆都要釀一罈,用老酒麴發酵,不加一粒糖,出來的酒釀又甜又醇,全村人都說曾家太婆的酒釀比街上賣的米酒還好喝。太婆釀了一輩子酒釀,對這東西的門道再清楚不過。夢裡她只喝了幾口就嚐出了水味,這不可能是巧合。

大姨把這件事在心裡揣了好幾天。到了第四天晚上,半夜一點多,她聽到廚房裡有響動。是一聲很輕很脆的叮噹聲,像是什麼金屬器物掉在了瓷磚上。大姨睡眠向來淺,那聲響剛傳進臥室她就醒了。推門出去,整個房子都沉在夜色裡,走廊盡頭那片暗處像是能吸光。廚房的門關著,她把門推開,開了燈。灶臺上的東西整整齊齊,碗架上的碗一隻沒少,地面乾乾淨淨。她正要去檢查碗櫃,發現窗戶開著一條巴掌寬的縫。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窗簾一下一下地鼓起來。但她明明記得睡前把窗戶關死了,因為那幾天冷空氣南下,晚上的風冷得刺骨,她不可能開著窗睡覺。走過去把窗關了,低頭髮現窗臺正下方的地磚上,擱著那隻青花瓷碗。碗裡之前倒滿的酒釀,現在一滴不剩,空了。碗壁上還殘留著沒幹透的水痕,像是剛被什麼液體沖洗過。她蹲下去聞了一下碗,酒釀的甜味已經散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味道——很淡很淡的鐵腥味,像是生鏽的鐵釘泡在水裡很久之後那種味道。

大姨慌了。她把碗洗乾淨,放回供桌上,重新倒了一碗酒釀進去。這次她沒放水,倒的是從鎮上老酒坊買回來的純酒釀,一滴水都沒摻。第二天一早,碗裡的酒釀又少了小半碗,跟上次一樣,像是有人用勺子舀了幾口。姨夫終於也覺得不對勁了。他們開著車去了隔壁鎮,找到了一個姓邱的老端公。邱端公聽他們把前因後果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從堂屋的櫃子裡翻出一把舊羅盤,說要到曾家老宅看看。他進了曾家堂屋,站在供桌前,先把羅盤放在供桌上,又圍著那隻青花瓷碗轉了兩圈。羅盤上的針歪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明確——針尖沒有指向正北,而是偏了將近二十度,正好對著堂屋北牆最深處那個角落。他讓大姨回憶太婆臨終前說的話——太婆說,碗要裝滿酒釀,放在她棺材裡一起帶走。大姨點了點頭。邱端公說,太婆要的不是酒釀,是酒釀裡的“引子”。太婆的命是靠酒釀吊著的,她走的時候沒喝上一口,魂就一直沒落定。她回到廚房翻那隻碗,不是來嚇人的,是來討債的——討生前最後那一口唸想。如果你當時把碗放進棺材裡,什麼事都沒有。但你沒放,碗留在了陽間,太婆的魂沒帶走,酒釀就成了她回來看你的理由。她喝了你兩碗酒釀,第一碗摻了水,她喝出來了。第二碗沒摻,但她已經不高興了。

大姨問,那她現在要怎麼樣。邱端公說,補做,把這個儀式補上。但不是在堂屋裡補,太婆已經入了土,碗不能直接埋進墳裡,會驚動地氣。只有一個折中的辦法——找一塊新紅布,包好這隻碗,放在太婆的牌位前面,再倒一碗酒釀進去,用紅布把碗口封住,三天後開啟。如果酒釀少了,說明太婆收了,碗就可以處理掉。如果沒少,就說明太婆還有氣,還得再來一趟。那天下午,大姨照著邱端公的吩咐,把那隻缺口的青花瓷碗用紅布包好,放在太婆的牌位前面,倒滿了酒釀,用紅布把碗口封住,紮了三圈紅繩。她跪在牌位前燒了一炷香,磕了三個頭,說太婆,酒釀給你了,碗也給你了,你安心走,別再回來了。香燒完之後她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的手指上多了個泡。不是被燙的,不是被劃的,是一夜之間自己長出來的。一個黃豆大小的水泡,晶瑩剔透,裡面包著淡黃色的液體,正正好好在之前碰到過碗底那撮灰白粉末的位置。不疼不癢,但看著瘮人。

三天後,大姨開啟紅布,碗裡的酒釀少了小半碗。跟夢裡太婆吃掉的分量一樣。碗邊上沾著幾粒糯米,像是有人用手指從碗沿上抿進去的。大姨把碗拿出來,洗乾淨,用紅布包好,放回了碗櫃最裡面——不是用來裝飯,也不是用來盛菜,就是放著,誰都不許動,誰都不許摔。她說太婆生前最疼她,不會害她,只要給過她酒釀,給過她話,給過她記得,她就不會再翻那隻碗了。我後來見過那隻碗,就放在碗櫃最裡面一層角落裡,碗口朝下扣著,碗底那道裂紋正對著櫃門外面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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